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鞋在院子的角落,鞋面上有几道猫爪的痕迹,从鞋头一直划到鞋跟,像被刀砍的一样。
上官沉舟在尸体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尸体的颈部。
皮肤冰凉,没有脉搏,已经死了至少五个时辰。
她又摸了摸尸体的手臂,关节已经僵硬,但还没有完全锁死,还能弯动。
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亥时到子时之间。
周明远从她身后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上官沉舟能听到:“上官姑娘,白景轩是被猫咬死的?还是被人杀死的?”
上官沉舟没有回答。
她掰开白景轩的嘴,看了看舌头的颜色。
舌头是青黑色的,肿得厉害,把整个口腔塞得满满当当,像一个吹胀了的气球。
舌苔很厚,呈灰白色,边缘有齿痕——这是心源性猝死的迹象,不是*中毒的紫黑色肿胀。
她又翻开白景轩的眼皮,看了看眼底。
眼底有细小的出血点,但不像*中毒那样密密麻麻,而是散在的、不均匀的几处。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刺进白景轩的腹部。
银针刺进去一寸深,停了三秒钟,拔出来。
针尖发青,不是*中毒的那种乌黑发亮,是一种暗沉的青灰色。
“这不是*,”她说,“是另一种毒。很像是夹竹桃苷。夹竹桃全株有毒,叶子、花、树皮、根都有毒,中毒症状是心跳加速、心律失常、最后心脏骤停。舌头发青、眼底散在出血、针尖发青灰色,都是夹竹桃苷中毒的典型表现。”
周明远愣住了。
“夹竹桃?那不是随处可见的观赏植物吗?”
“对。夹竹桃在苏州、扬州一带种得很多,几乎每家每户的院子里都有。叶子像竹叶,花像桃花,粉红色的,白色的,很好看。但它的毒性和*一样致命,只是来源更容易获取,不需要去药铺买,不需要找大夫要,随手就能摘到。”
周明远低头看着白景轩的尸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所以凶手不是从药铺买的毒药,而是从自家院子里摘的夹竹桃?”
“有这个可能。但还需要进一步确认。夹竹桃苷的毒性不会马上发作,一般要一到两个时辰才会出现明显症状。白景轩晚上亥时到子时之间死亡,那他应该是在戌时前后吃下了有毒的东西。”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指着白景轩脖子上的抓痕。
“你看这些抓痕,深浅不一,方向不一,有的从左到右,有的从右到左,有的从上到下,没有规律。如果是人用猫爪划的,抓痕会有一定的规律,因为人的手有固定的角度和力道,抓出来的几道抓痕大致平行,间距相近。但这些抓痕没有规律,是猫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用不同力度抓的。猫不会控制力度,它只是在惊慌或者愤怒的时候用前爪胡乱抓挠。”
她又指了指白景轩的胸腔。
“这里,还有一处利器伤。从锁骨一直拉到肚脐,切口很整齐,一刀到底,没有犹豫,没有停顿。这不是猫能做到的,是很有经验的人用刀砍的。但这个伤口也是死后才有的,因为切口边缘的皮肤没有回缩,血管没有收缩,血液没有大量流出。如果是活人,伤口会翻卷,血会喷溅,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周明远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钟,别开了脸,声音有些发紧:“那他的眼睛呢?也是猫挖的?”
“对。猫对会动的东西有本能的好奇和攻击欲。白景轩中毒后心脏骤停,但眼球在死后的短时间内还会有一些微弱的生理反应,瞳孔会有轻微的收缩放大。猫扑上去抓,不是故意的,是本能。至于他的心脏和肺去了哪里——”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猫笼前,拉开笼门,探身进去。
干草堆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猫屎、猫尿和腐烂的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
她在干草堆里翻了一下,找到了几块残碎的脏器组织,已经凉透了,表面有被啃咬过的痕迹,边缘参差不齐,是牙齿留下的。
“在这里。猫吃了。”
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上官沉舟回到尸体旁边,重新蹲下来,检查白景轩的双手。
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她用镊子刮了一点下来,放在放大镜下看。
是干涸的血和皮屑。
皮屑的角质层很薄,纹理细密,不是人的皮肤,是猫的皮肤。
“他在中毒之后跟猫搏斗过。猫扑上来抓他、咬他,他本能地反抗,用手去挡,指甲抓到了猫的皮肤,留下了这些皮屑和血。他被毒死之后,猫继续抓他、咬他、啃他,造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伤痕。”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从那些蹲在笼子里的猫身上扫过。
猫缩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一条缝,像一根根的细线。
浑身发抖,像风中的树叶,每一根毛都在抖。
它们也被吓坏了。
“白景轩不是被猫杀死的,是被毒死的。下毒的人才是凶手。猫只是在他死后做了猫会做的事。”
周明远问:“凶手是谁?”
上官沉舟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白景轩的住处。
白景轩的住处在猫舍的后院,是一间不大的砖瓦房。
青砖黑瓦,木门木窗,窗户上糊着窗纸,窗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像老树的皮。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很久没有上油了,涩得很。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
正对门是一张木床,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豆腐块一样。
枕头上放着一个小布包,是白景轩自己缝的,里面装着干菊花,用来助眠。
床的左边是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把茶壶、一只茶杯。
灯是铁的,表面的黑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铁灰色的金属。
茶壶是紫砂的,用了很多年,壶身上包了一层厚厚的浆,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茶杯是白瓷的,杯口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磕掉的。
床的右边是一个书架,书架不大,上下四层,摆满了书。
书架是松木的,没有上漆,木头已经发黑了,是被空气中的湿气和岁月一起染黑的。
靠窗的角落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是白景轩平时穿的。
长衫的肘部磨出了两个洞,他没有扔掉,也没有补,就那么穿着。
上官沉舟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她先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壶,揭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茶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藏在茶叶的涩味下面,如果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像一根细细的针,藏在棉花里,不扎到手就永远不知道它的存在。
这不是*的酸味,也不是夹竹桃苷的味道,而是另一种东西——苦杏仁味,是苦杏仁水的特征。
她皱了皱眉。
茶壶里同时有两种毒?还是她判断错了?
她用银针探了探茶壶里的水。
银针没有明显变色。
夹竹桃苷和苦杏仁水都不像*那样能让银针迅速发黑。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张专门测试苦杏仁水的试纸,蘸了一点茶水。
试纸变成了浅蓝色。
苦杏仁水。
“白景轩的茶里有苦杏仁水。”她说。
周明远站在门口,没敢进来,怕破坏了现场。
“苦杏仁水?那是什么?”他问道。
上官沉舟道:“一种剧毒,中毒后会在几分钟内死亡。症状是抽搐、昏迷、呼吸衰竭。苦杏仁味是它的特征。夹竹桃苷中毒不会那么快,要一两个小时才发作。但白景轩的茶里既有苦杏仁水,又有夹竹桃苷——凶手下了两种毒。”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摆的都是一些杂书,话本、传奇、医书、农书,什么都有。
新旧不一,大小不一,排列得不是很整齐,有的竖着放,有的横着摞,有的斜靠着旁边的书。
说明白景轩不是那种讲究形式的人,他想怎么放就怎么放,随性得很。
她随手抽出一本。
是一本医书,《本草纲目》,万历二十一年的刻本,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书脊开裂,用麻绳重新订过。
她翻了翻,翻到第37页和38页之间的时候,一张纸条从书页的缝隙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
纸条不大,两指宽,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深,像是被压了很久。
她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不常写字,或者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
“白老板,你的猫又挠了我家孩子。这是第三次了。事不过三。三天之内,你管不好你的猫,我替你管。”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书里。
她又抽了几本书。
每一本里都夹着纸条,有的是抱怨猫偷吃了东西,有的是抱怨猫吵得人睡不着觉,有的是威胁,有的是咒骂,没有一封是好话。
有的纸条上还有干涸的泪痕,把墨洇开了,字迹变得模模糊糊的,像哭花的妆。
白景轩把这些纸条都留着,没有扔掉,没有回复,也没有报官。
他只是留着,压在一本一本的书里,像压在心底的石头,越压越多,越压越沉。
在最后一本书里,她找到了一张不一样的纸条。
纸条是淡粉色的,叠成一只纸鹤,做工很精细,翅膀上的折痕对称均匀。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纸鹤,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是女人的笔迹,工整的簪花小楷。
“白大哥,后院的老槐树下,我给你留了东西。子时来取。”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纸条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料铺子里卖的那种香,是一种天然的、说不清的花香,像是从某个人的身上带来的。
上官沉舟把纸条收好,走出屋子,回到前院。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汗从脖子里往下流,痒痒的。
猫舍的院子里,差役们正在清点猫的数量。
白景轩养了一百三十七只猫,跑掉了三十多只,剩下的被关在笼子里,一笼一笼地往外搬,搬到马车上,送到城外的善堂去。
猫在笼子里叫,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咒骂。
白景轩的尸体被抬走了,用白布盖着,放在一块门板上,由四个差役抬着,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子。
门板在差役的肩膀上上下起伏,白布也跟着一上一下,像一艘在海上颠簸的小船。
猫舍的院子空了下来,只剩下几只跑不动的老猫和那只黑猫。
黑猫蹲在院子中央,白景轩倒下的那个位置。
它弓着背,毛炸起来,每一根毛都竖着,像一把把小小的匕首。
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紧贴着肚子,像一条被踩住头的蛇。
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一条缝,像一根细细的黑线,嵌在金黄色的虹膜里。
它看着白景轩被抬走,看着差役们搬走它的同伴,看着上官沉舟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风把地上的猫毛吹起来,在它身边打转,它不看。
地上还有血迹,干了的,暗红色的,在它爪子的旁边,它不看。
它只看白景轩被抬走的方向。
萧千帆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骑了一整天的马,从苏州到扬州,二百多里路,马跑得浑身是汗,鬃毛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官服上全是灰,脸上也全是灰,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像是个逃难的,不像是个大理寺的官员。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差役,大步走进猫舍的院子。
上官沉舟正蹲在后院的老槐树下,用一把小铲子挖地。
她已经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了一个两尺深的坑,坑里什么都没有,但坑底的泥土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是深褐色的,比周围的土颜色深得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
“找到了?”萧千帆走过去,蹲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