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周婉婷是周世安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不可能有这么多伤痕。左肩的烫伤是干活时被炭火烫的,这种烫伤只有长期在灶台边干活的人才会有,做饭的厨娘、烧火的丫鬟、打铁的铁匠,他们的肩膀上才有这种烫伤。周婉婷不会进厨房,她的肩膀上不可能有这种伤。脸上的刀伤是死后才有的,是凶手为了掩盖她的真实身份。这具尸体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被人杀了,换上了周婉婷的嫁衣和凤冠,放在棺材里,让周世安以为他女儿死了。”
“那周婉婷呢?”
“还活着。在凶手手里。”
孙五想了想,又问:“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可以直接杀了周婉婷,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找一个替身?”
“因为他要的不是周婉婷的命,是周世安的银子。”
上官沉舟在女尸的身下翻找,把衣服的每一层都翻开,用手一寸一寸地摸。
衣服一共有三层,嫁衣、中衣、内衣,每一层都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是尸水渗出来了。
在衣服的最里层,贴着皮肤的那一层,她摸到了一张纸。
纸被汗水浸湿了,黏在皮肤上,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
她把纸揭下来,展开。
是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信纸也是白色的,很薄,几乎透明,能看到背面的字。
信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蚯蚓爬过泥地,但每一个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气,纸背都被笔尖戳出了凹痕,像盲文一样凸起来。
“周世安,你女儿在我手里。想要她活命,拿十万两银子来,三天之内,放在城隍庙的香炉下面。不许报官,否则你女儿的脑袋就会送到你家门口。”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上官沉舟把信收好,走出后堂。
周世安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的步伐很快,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外面抖到里面,从骨头抖到皮肉。
看到上官沉舟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上官姑娘,查到了什么?”
“你女儿没有死。棺材里的人不是她。凶手用另一个女人的尸体冒充她,写信要十万两银子。你把银子送去,你女儿就能活着回来。”
周世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条青白色的线,像一道疤。
“十万两?我没有十万两。我的银子都被官府抄走了,周文彬的案子牵涉到我,我花了一大半家产才摆平。我现在连一万两都拿不出来。”
“那就报官。”
“报官?信上说不许报官,报了官就会撕票。”
“你不报官也拿不出十万两。你女儿回不来。”
周世安蹲下来,双手抱着头。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像一块石头。
他的背在发抖,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推他,又像有人在轻轻地拍他。
上官沉舟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出周家,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不大,香火也不旺。
庙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几个乞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泥巴还是什么。
看到上官沉舟走过来,他们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了头,继续打盹,有一个还打起了呼噜。
供桌上积了一层灰,手指按上去能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灰厚得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香炉里的香灰很久没有清理了,溢出来堆在地上,像一个小小的沙丘,沙丘的顶端还插着几根没有燃尽的香头,香头上的火星已经灭了,只剩下一截黑炭。
城隍爷的脸被香火熏得发黑,但眼睛还是亮的,在昏暗的庙堂里幽幽地闪着光,不管走到哪里都感觉那双眼睛在看着你。
她在香炉下面摸了摸,手指碰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跟周婉婷衣服里找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她拿出来,拆开。
信是写给周世安的:“三天已到,银子没有送到。你女儿的命,是你自己不要的。明天,你会收到她的脑袋。”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字迹跟第一封信一样潦草,但这一次写得更加用力,纸都被笔尖戳穿了几个小洞。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她走出城隍庙,站在门口。
门口有两棵柏树,柏树上系着红布条,在风中飘来飘去,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在飞舞。
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想事情。
凶手是谁?
他为什么要绑架周婉婷?
他跟周世安有什么仇?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找不到头绪,越理越乱。
她决定去找春草。
春草住在周家的后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挨着厨房。
屋子的门是木头的,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木头上还有几道裂缝,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床和桌子。
门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年画已经褪色了,胖娃娃的脸变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团粉红色的影子。
上官沉舟敲门的时候,春草正在屋里哭。
哭声很小,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哭,怕被人听到。
听到敲门声,哭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春草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泪痕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梳,乱糟糟的,像一把枯草,衣服也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有换过,领口上还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
“春草,那天晚上,你送小姐回屋之后,做了什么?”
“我回了自己的屋,洗脸,洗脚,然后就睡了。”
“你睡之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我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
“你平时也睡得这么沉吗?”
春草想了想,说:“不是。我平时睡觉很轻,有点动静就会醒。院子里猫叫一声我都能醒。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了,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还有点晕乎乎的,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走路都走不稳,扶着墙才走到小姐的房间。”
“你的头晕了多久?”
“一整天。到下午才缓过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手还在抖,拿不住筷子,饭洒了一桌子。”
上官沉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春草,那天晚上你喝的什么?”
“水。我从小姐屋里出来,觉得渴了,就去厨房倒了一碗水喝。”
“水是从厨房的缸里舀的?”
“是。缸里的水是早上新挑的,干净的,我亲眼看着老李头挑进来的。”
“你喝的时候,水有没有什么怪味?”
“没有。跟平时一样,甜丝丝的,凉丝丝的,很解渴。”
上官沉舟去了厨房。
厨房在后院的一角,不大,灶台是砖砌的,灶膛里还有没烧完的柴火,冒着青烟,烟不大,细细的一缕,直直地往上升。
灶台上放着一口大铁锅,锅盖上落了一层灰,灰很厚,说明很久没有用过了,也许几个月,也许半年。
水缸在灶台旁边,缸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个手印,五指张开,是有人揭开过木板的痕迹。
她揭开木板,往缸里看了看。
水是清的,能看到缸底铺着的鹅卵石,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绿油油的,滑溜溜的。
没有异味,没有颜色,什么都没有。
她用银针探了探,银针没有变色。
她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放在舌尖尝了尝。
水是甜的,没有苦味,没有酸味,什么都没有。
但春草说她头天晚上喝了水之后头晕,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还头晕了一整天。
这不是正常的水,是被人加了料的水。
蒙汗药溶在水里,无色无味,喝下去不会死,只会让人昏睡。
凶手在春草的水里下了蒙汗药,这样春草就不会听到任何声音,也不会看到任何人。
凶手不是外人,是周家内部的人。
他知道春草什么时候会渴,知道她会去厨房喝水,知道水缸在哪里。
他提前把蒙汗药放进了水缸里,或者放进了春草的那一碗水里。
“春草,那天晚上,除了你,还有谁去过厨房?”
春草想了想,说:“少爷。明轩少爷。我回屋之前,看到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他说是他的药,每天都要喝的。”
“他每天都去厨房端药?”
“是。每天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从来不断。他的药是厨房的老王头熬的,熬好了放在灶台上,他自己去端,从来不让别人帮忙。”
“他端药的时候,你看到他在厨房里做了什么?”
“没有。他出来的时候我才看到他。他在厨房里待了多久,做了什么,我不知道。门关着,看不到。”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周明轩,周世安的儿子,周婉婷的哥哥。
他从小体弱多病,每天都要喝药。
他的药是厨房里的灶台上熬的,每天一碗,从不间断。
他对厨房里的一切都很熟悉,知道水缸在哪里,知道春草什么时候会去喝水。
他有机会在春草的水里下药。
但她想不通——周明轩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妹妹?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应该很好才对。
她去东厢房找周明轩。
东厢房的门关着,窗户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去,照在床上,床上的被褥被照得明晃晃的。
周明轩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起来病得很重,像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药,药还冒着热气,热气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一缕一缕地往上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苦味。
看到上官沉舟进来,他撑起身体,靠在床头上,咳嗽了几声。
他的咳嗽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脸都咳红了,青筋暴起,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周公子,你昨天晚上喝了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