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了偏,让出一点伞面给楼明之。雨水从伞沿上流下来,在两个之间形成了一道水帘。
“因为我想看看你查到什么地步。”许又开说,“你比你师父强。他查到名单就停住了,他不敢往下查。你查到了井里。如果你今天不来,我也许会一直看着。但你来了。”
他伸出手,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楼明之掌心。是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的表盘,玻璃碎了,指针停在四点十七分。楼明之认得,那是恩师的手表。碎了二十年的手表。
“表壳在江里,我捞了三个月。”许又开说,“表盘我一直带在身上。今天还给你。”
楼明之攥着那块表盘,碎玻璃扎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滴。他没有松手。
“许又开。”谢依兰站在他身后,短刃举在胸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今天走不出这座山。”
许又开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姑娘,你今天带不走我。不信你回头看看。”
谢依兰回头。山道上,手电筒的光比刚才多了一倍。不止买卡特的人,还有穿制服的。江边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有人报了警。不止一个人。许又开的人,买卡特的人,还有不知哪一方的人,把整座北固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看。”许又开撑起伞,转身走向山道,“楼队长,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你师父。但你如果现在追我,你会错过名单上第二个人。”
他走进竹林,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拐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笃、笃、笃,最后融进雨声里,听不见了。
楼明之站在雨中,手里攥着恩师的手表,掌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湿透的泥地上。谢依兰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谢师叔坐在石头上,灯笼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青烟从烧穿的纸罩里冒出来。
很久之后,楼明之把表盘装进口袋,抬头看着北固山顶那片裂开的天光。光正在收窄,云层重新合拢,把那一线天光慢慢吞没。
“名单上第二个人是谁?”谢依兰问。
楼明之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名单,展开。雨水已经把纸洇透了,字迹更加模糊。但他看清了第二个名字。朱笔没有圈,但名字旁边画了一颗星。那颗星很小,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名字是——买卡特。
“买卡特。”楼明之把名单收好,“许又开说名单上有第一个人,让我去看。但他真正想让我看到的,是第二个。”
谢依兰忽然明白了。“他在引你去找买卡特。”
“对。许又开杀了楼振声,买卡特的父亲杀了青霜门满门。他们两个人有共同的秘密,也有各自的仇。许又开把名单给我们,是在告诉我们——找买卡特报仇,你才能知道全部真相。”
雨渐渐小了。竹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滴落,打在枯井的铁栅栏上,叮叮咚咚的。楼明之蹲下来,把铁皮箱子重新盖好,推回井里。剑谱和遗书还在里面,他把名单取了出来,其余的原封不动。
“井里的东西,等事情结束再来取。”他说。
谢师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老者的手搭在楼明之肩上,很重。“你师父的事……我二十年前就知道。我没告诉你。对不起。”
楼明之没有回头。他把铁栅栏重新盖上,用脚踩实。然后他站起来,把湿透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拧了一把水。
“走吧。”他说,“去镇江。”
“镇江?”谢依兰问,“买卡特在镇江?”
“买卡特在镇江国际饭店。”楼明之往山下走,“今天是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闭幕式。买卡特一定在那里。名单第二个人,不会错过这场戏。”
山道上,警笛声越来越近。楼明之和谢依兰从另一条小路下山,绕开大路,穿过一片枫树林,枫叶被雨打落了一地,铺在泥路上像一层暗红色的地毯。走到山脚时,雨停了。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透出橘红色的霞光,照在长江水面上,碎金一样晃眼。
楼明之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镇江城。国贸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刺目而遥远。他把恩师的手表举起来,碎表盘对着光。指针停在四点十七分。他记得那天接到消息的时间,也是四点十七分。
他把手表攥在掌心里,掌心那道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疼痛很清晰,很实在。
“师父。”他对着江面轻声说,“我找到那块表了。”
江水无声东流,浪花拍打着脚下的礁石,一下又一下。远处,镇江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座城市映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而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名单上还有一串名字,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