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各营已经集结完毕。”副官程振邦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冷气。他比沈砚之小五岁,今年刚满二十三,却已是这支三千乡勇起义军的第二号人物。
沈砚之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城东粮仓、城西武备库、城南电报局、城北兵营。四个目标,务必同时拿下。振邦,你亲自带人去兵营,那里的新军守备最严。”
“是!”
程振邦正要转身,沈砚之叫住他:“记住,能不杀人就不杀人。那些新军士兵多半也是穷苦出身,被逼无奈才吃这碗粮。咱们是起义,不是去造人家的反。”
“明白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士兵冲进来,脸上还带着青涩:“大帅!不好了!守城参将赵明德提前回城了,正带着亲兵往这边来!”
沈砚之眉头一皱。按照原计划,这位山海关守将此刻应该还在五十里外的绥中县赴宴,明日午后才返回。计划有变。
“来了多少人?”
“大概三十来个亲兵,都骑着马,已经到关城下了。”
沈砚之迅速思考。赵明德提前回城,意味着城内的暗探可能已经通风报信。起义计划已经暴露了。
“传令下去,”沈砚之当机立断,“各营提前行动,目标不变。振邦,你带五十个弟兄跟我来,咱们去‘迎接’赵参将。”
“大帅,太危险了!”程振邦急道,“赵明德心狠手辣,手上沾过不少革命党人的血。”
沈砚之已经抓起挂在墙上的步枪:“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让他活着进城。城里有他一千多守军,一旦他进了城指挥布防,咱们这点人守不住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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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南门外,三十余骑在晨雾中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着清军参将官服,面色阴沉。此人正是山海关守将赵明德。
“大人,城门还没开。”身旁的副官勒住马,警惕地看着紧闭的城门。
赵明德眯起眼睛:“平日这时城门已经开了。不对,有问题。”他拔出手枪,“传令,准备强攻!”
话音未落,城楼上突然亮起一排火把。火光中,一个身影出现在城垛后。
“赵参将,这么早回城,所为何事啊?”沈砚之站在城楼上,声音洪亮。
赵明德抬头看去,脸色一变:“沈砚之?你一个乡团总办,怎敢擅登城楼?开城门!”
“抱歉了赵参将,”沈砚之语气平静,“这城门,今日是开不得了。”
“放肆!”赵明德怒喝,“沈砚之,本官早知道你私通革命党,图谋不轨!念在你父亲沈老将军为国捐躯的份上,本官本想给你一条生路。如今看来,你是自寻死路!”
沈砚之的父亲沈怀远,曾任北洋水师管带,甲午海战中与“致远”号同沉黄海。这是沈砚之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投身革命的根源。
“赵参将提及先父,”沈砚之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便该知道,先父为何而死。为大清?为那个贪腐无能、丧权辱国的朝廷?不,他是为这个国家,为四万万同胞而死!”
“住口!”赵明德举枪瞄准,“开火!攻城!”
三十余名亲兵纷纷下马,准备强攻。就在这时,城楼上突然响起一声枪响。
但不是射向城下。
枪声来自城内。
紧接着,又是几声零星的枪响,随后枪声渐渐密集,从城的四个方向传来——粮仓、武备库、电报局、兵营,起义开始了。
赵明德脸色煞白:“你……你们已经……”
“没错,”沈砚之居高临下,“此时此刻,山海关已经光复。赵参将,投降吧。大清气数已尽,何必为它陪葬?”
“放屁!”赵明德双眼通红,“给我上!攻下城门者有重赏!”
亲兵们发起冲锋。城楼上,沈砚之叹口气,抬起右手。
“放!”
城垛后突然冒出数十名起义军士兵,枪口喷出火焰。第一轮齐射,就有七八个清兵倒下。赵明德的亲兵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居高临下的火力压制,根本无法靠近城门。
“大人,撤吧!”副官拉着赵明德的马缰,“城内已经失守,咱们这点人攻不进去!”
赵明德咬牙切齿地看着城楼上的沈砚之,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号弹,拉响引信。一道红色火光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他在发信号!”程振邦惊呼。
沈砚之心头一沉。红色信号弹——这是赵明德与城外驻军约定的紧急求援信号。在二十里外的石河驿,驻扎着清军一个标(团)的兵力,那是山海关的外围防线。
“大帅,石河驿的清军看到信号,最多一个时辰就能赶到!”程振邦急道。
沈砚之迅速计算着时间。城内战斗尚未结束,如果这时候城外清军赶到,起义军将陷入内外夹击的险境。
“振邦,你带一百人,出城阻击。”沈砚之当机立断,“不需要全歼敌军,只需拖住他们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无论城内战事如何,立即撤回。”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斩钉截铁,“这是命令!”
程振邦咬牙:“是!”
沈砚之转向城下,赵明德已经带着残兵向后退去,显然是打算与石河驿的援军会合。
“不能让他跑了。”沈砚之举起步枪,瞄准,扣动扳机。
枪响。
赵明德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了下去。副官急忙下马查看,随即惊呼:“大人中弹了!”
城楼上,沈砚之放下枪。他的手很稳,但心中却无半点喜悦。这是他在战场上杀的第一个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开城门!”沈砚之转身下楼,“我要亲自指挥城内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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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的战斗比预想的要顺利。
沈砚之率领的乡勇起义军虽然只有三千人,但都是他多年来精心训练的青壮,其中不少人还是当年跟随沈怀远的老兵之后。而山海关的一千五百名守军,大多军纪涣散,毫无斗志。当起义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四处要害时,许多清兵甚至没有抵抗就缴械投降了。
只有城北兵营的战斗最为激烈。那里驻扎着赵明德的嫡系部队——两百名从天津调来的新军精锐。程振邦虽然按计划提前行动,但仍然遭遇了顽强抵抗。
当沈砚之赶到兵营时,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起义军依托营房和围墙与清军对射,双方互有伤亡。
“大帅,这帮新军枪法很准,咱们攻不进去。”一个满脸是血的营长跑来报告。
沈砚之观察战场。新军占据着营房制高点,火力封锁了所有进攻路线。强攻只会造成更大伤亡。
“停止进攻。”沈砚之下令,“把咱们的‘家伙’抬上来。”
不多时,几个士兵推来一门土炮。这是沈砚之从老家带来的,虽然老旧,但威力不小。
“装填,瞄准那座瞭望楼。”沈砚之指着兵营中央最高的建筑。
炮手熟练地装填火药和铁砂,调整角度。
“放!”
一声巨响,土炮喷出火光。瞭望楼的中层被轰出一个大洞,上面的新军机枪顿时哑火。
“再轰!”沈砚之面无表情。
第二炮,瞭望楼开始倾斜。第三炮,整座楼轰然倒塌。
新军的抵抗意志随着瞭望楼的倒塌而崩溃。一个军官打出白旗,剩余的八十多名新军放下武器投降。
此时,天已大亮。
沈砚之站在兵营废墟上,环顾四周。起义军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救助伤员,清点俘虏。远处,电报局的方向升起一面青天白日旗——那是起义前沈砚之秘密制作的旗帜,仿照南方革命军的式样。
“大帅,各处都已拿下。”一个传令兵跑来报告,“粮仓、武备库完好无损,电报局已经向全国发出通电:山海关光复!”
沈砚之点点头,心中却无多少喜悦。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程振邦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
话音刚落,城外传来密集的枪声。沈砚之心中一紧,快步登上残存的营房高处,用望远镜向城外望去。
石河驿方向,烟尘滚滚。程振邦率领的一百人正在且战且退,而他们身后,是至少五六百名清军的追击。
“传令,城防各营准备迎敌!”沈砚之迅速下楼,“一营、二营随我出城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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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程振邦且战且退,已经撤到距离城门不足二里处。他的一百人只剩下六十多人,人人带伤,弹药也所剩无几。
“弟兄们,再坚持一下!”程振邦一边还击一边大喊,“进了城就安全了!”
清军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眼看就要截断他们的退路。就在这时,城门突然打开,沈砚之亲率两个营四百余人冲杀出来。
“杀!”沈砚之一马当先,率军直冲清军中军。
突如其来的反击打乱了清军的阵脚。沈砚之准确地判断出,这支清军虽然人数占优,但仓促出击,准备不足。他集中兵力猛攻敌军指挥中枢,很快就在清军阵型中撕开一个口子。
“振邦,撤!”沈砚之与程振邦会合,两军合兵一处,边打边退向城门。
清军指挥官见势不妙,下令停止追击,在城外三里处扎营,显然打算从长计议。
沈砚之退回城中,立即下令关闭城门,清点伤亡。
“大帅,咱们伤亡一百二十三人,其中阵亡四十七人。”程振邦声音低沉,“清军伤亡大概两百左右。”
沈砚之默然。虽然战果还算不错,但每一条生命都是珍贵的。这些跟他起义的弟兄,大多是山海关本地的青壮,很多人家里还有老小。
“阵亡弟兄的名册要造好,”沈砚之沉声道,“他们的家人,以后由咱们照顾。”
“是。”
“清军虽然暂时退去,但不会善罢甘休。”沈砚之走到城防图前,“赵明德已死,石河驿的清军群龙无首,暂时不敢强攻。但他们一定会向上求援。天津、北京,最迟三五天,朝廷的援军就会赶到。”
程振邦神色凝重:“大帅,咱们只有三千人,弹药粮草虽然充足,但恐怕……”
“守不住。”沈砚之接过话头,“我知道。山海关虽是天险,但咱们兵力太少,不可能长期据守。”
“那咱们起义的意义何在?”
沈砚之转身,目光坚定:“振邦,你听说过‘围魏救赵’吗?”
程振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帅的意思是……”
“咱们在山海关起义,清廷必然震动。为了夺回这‘天下第一关’,朝廷一定会从各地调兵前来围剿。”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尤其是从南方前线。武昌起义后,朝廷调集北洋军主力南下镇压。如果此时北方告急,清廷必然会抽调部分兵力北返。”
程振邦眼睛一亮:“这样就能减轻南方革命军的压力!”
“没错。”沈砚之点头,“咱们在这里多守一天,南方就多一分胜算。而且——”他顿了顿,“山海关光复的消息传开,北方各省的革命志士必然受到鼓舞,说不定会掀起连锁反应。”
正说着,电报局长匆匆赶来,手中拿着一份电报稿:“大帅!南方回电了!”
沈砚之接过电报,迅速阅读。电文来自武昌军政府,以黎元洪名义发来:
“欣闻关城光复,北地雷动,壮哉义举!盼坚守要隘,牵制清虏。革命功成之日,必不忘关城首义之功。武昌军政府。”
短短数语,却让沈砚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回电武昌,”沈砚之口授电文,“‘关城已复,誓与共存亡。盼南方同志奋勇杀敌,早日会师中原。沈砚之叩。’”
电报局长记录完毕,匆匆离去。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关城内忙碌的景象。士兵们在加固城防,百姓们自发送来食物饮水,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在街上张贴安民告示。这座千年雄关,在经历了改朝换代的战火后,正在焕发出新的生机。
“大帅,”程振邦轻声问,“咱们真要死守这里吗?”
沈砚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振邦,你还记得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程振邦沉默。沈怀远战死黄海时,程振邦才十岁,但那段记忆却刻骨铭心。那天,山海关全城缟素,沈砚之当时十五岁,捧着父亲的衣冠冢,在城楼上站了一整夜。
“甲午战败,父亲本可以逃生。”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他选择了与舰同沉。不是殉国,是殉道。他要用自己的死,唤醒这个沉睡的国家。”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今天,我们在这里起义,也不是为了占领一座城池。我们要用这座关城,唤醒北方的同胞,告诉天下人:大清气数已尽,新时代就要来了!”
程振邦肃然:“我明白了。大帅,无论生死,振邦誓死相随!”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今晚还有硬仗要打。”
程振邦离开后,沈砚之独自留在城楼。他走到墙角,那里供奉着一套北洋水师军官服——那是父亲沈怀远的遗物。
“父亲,”沈砚之低声说,“您未竟的事业,儿子今天接过来了。这条路很难,但儿子会走下去,一直走到这个国家真正光明的那一天。”
窗外,朝阳终于冲破云层,将金光洒在“天下第一关”的匾额上。那五个大字历经风雨,依然遒劲有力。
新的时代,就在这血色黎明中,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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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探子回报:清军增援部队已经抵达,石河驿的清军增至两千人,由新任山海关总兵铁良指挥。此人原是袁世凯麾下悍将,以手段狠辣著称。
“铁良……”沈砚之沉吟。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戊戌变法时,此人曾带兵围困颐和园,是慈禧太后的铁杆心腹。
“大帅,还有一个消息。”探子补充道,“铁良带来六门克虏伯山炮,正在石河驿架设。”
众人脸色一变。山海关城墙虽坚,但也经不起现代火炮的持续轰击。
“最多明天,他们就会攻城。”沈砚之判断道。
“大帅,咱们的火炮只有那几门土炮,射程和威力都远远不够。”一个炮兵军官担忧地说。
沈砚之沉思片刻,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