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南京城外,原第三混成旅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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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鱼肚白,营地里已经忙碌起来。
伙房的大灶烧得通红,锅里熬着稠粥,蒸笼里是杂粮窝头。炊事班长老刘指挥着十几个兵,把粥和窝头分装到木桶里,一桶桶搬到操场上。那里已经按营、连、排摆好了几十口大缸——不是装水,是准备装“裁撤”官兵的随身物品。
“都麻利点!辰时前必须开饭!”老刘扯着嗓子喊,额头上全是汗。他今年四十五了,是滁州的老兵,跟着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打过来,左腿有点瘸,是攻城时被滚木砸的,本该在裁撤名单里。可昨天沈砚之找他谈了一夜,今天,他这个“该回家”的人,反而成了整个计划的关键一环。
操场上,三千七百名官兵已经列队完毕。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打好的背包,肩上挎着枪——空枪,子弹早就上交了。每个人都领到一份“裁撤凭证”:盖着旅部大印的文书,上面写着姓名、籍贯、在军时间,还有三个月的“恩饷”——二十块大洋,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
可没人笑。
晨雾很浓,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营地。士兵们站在雾里,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表情木然。有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有的望着北方,那是家乡的方向。还有的,眼睛红红的,是哭过,或者一夜没睡。
沈砚之和程振邦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晨风吹动军旗,猎猎作响。今天是陆军部点验的日子,按约定,李纯会亲自带人来,清点人数,收缴军械,然后这三千七百人就会“解散”,各奔东西。
“都安排好了?”沈砚之低声问。
程振邦点头:“三千七百份凭证,一份不少。枪械清点过了,老套筒一千二百支,汉阳造八百支,土炮十二门,全部登记造册。弹药……”他顿了顿,“明面上的都在这儿,暗地里的已经转运出去了。”
“人怎么样?”
“按你说的,五百人回滁州,三百人去蚌埠,两百人去徐州,剩下的分散到苏北各县。每个点都有咱们的人接应,有地种,有活干。武器……”程振邦压低声音,“埋好了。地点只有带队的人知道。”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这是走钢丝,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三千七百人,三千七百张嘴,只要有一个说漏了,只要有一个被北洋的密探盯上,整个计划就会暴露。到时候,等着他们的不是裁军,是剿灭。
“旅长,”程振邦忽然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说。”
“咱们这么做,值得吗?”程振邦看着台下那些朝夕相处的弟兄,“明面上裁了,暗地里还得养着,粮饷、军械、安置,哪一样不要钱?咱们那点家底,撑不了多久。万一……我是说万一,袁世凯真坐稳了江山,咱们这些藏起来的人,永远见不了天日,怎么办?”
沈砚之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雾里那些模糊的面孔,想起昨天在伤兵营看到的二牛,想起老陈说的“他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想起攻城时倒在云梯下的那些年轻人。他们有的才十七八,还没娶媳妇,没看见过太平年景,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振邦,”良久,沈砚之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说,咱们当初为什么造人反?”
“为了……不再受鞑子欺负。”
“对,不受欺负。”沈砚之转头看他,“可你看看现在,袁世凯和满清有什么区别?他裁我们的军,削我们的权,是要把革命果实一口吞了,是要当皇帝!今天咱们要是把枪交了,把人散了,明天他就会把刀架在每一个革命党人脖子上。到那时,谁来保护这些弟兄?谁来保护那些跟着咱们的老百姓?”
程振邦沉默了。
“有些事,不是看值不值得,是看该不该做。”沈砚之望着东方,天边露出一线金光,雾开始散了,“咱们今天藏下这三千人,藏下的不是兵,是火种。只要火种不灭,总有一天,能烧出个清明世界。”
话音未落,营门外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多。
“来了。”程振邦脸色一肃。
沈砚之整了整军装,大步走下点将台。营门打开,一队骑兵旋风般冲进来,约莫五十骑,全是北洋军的装束,灰呢军装,锃亮的马靴,腰间挎着指挥刀。为首的是个上校,三十来岁,一脸倨傲,是李纯的副官,姓赵。
赵副官勒住马,居高临下扫了一眼操场,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
“沈旅长,李次长随后就到。点验事宜,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沈砚之敬礼,“全旅应裁官兵三千七百人,实到三千七百人。枪械弹药已清点造册,请赵副官过目。”
赵副官翻身下马,接过名册翻了翻,又抬头看看操场上那些木然的士兵,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沈旅长果然是明白人。”他把名册递给身后的参谋,“那就开始吧。按名册,一个一个点。”
“是。”
点验开始了。
这是个漫长而屈辱的过程。士兵们十个一组,被叫到名字的出列,走到点验台前,交出凭证,报出籍贯、年龄、入伍时间。然后有军需官上来,搜身——说是检查有没有私藏军械,其实连贴身衣物都不放过。搜完了,在名册上按手印,领那二十块大洋,然后被带到操场另一边,像货物一样堆在那里,等着“解散”。
沈砚之站在点验台旁,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三个被点到的,是个十八岁的小兵,叫栓子,河南人。军需官搜他身时,从他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块干硬的馍,已经发霉了。
“藏的什么?”军需官厉声问。
“报、报告长官,是……是干粮。”栓子吓得脸都白了,“俺娘说,路上饿……”
“藏私货,按军法该打二十军棍!”军需官把那半块馍扔在地上,用脚碾碎。
栓子“扑通”一声跪下了:“长官饶命!俺不敢了!俺娘眼睛瞎了,就等着俺回去,俺要是挨了打,走不了路,俺娘就……”
沈砚之一步上前,挡在栓子面前。
“赵副官,”他看着那个趾高气扬的军需官,声音平静,但眼神冷得像冰,“这位弟兄已经裁撤,不再是军人,不适用军法。他私藏干粮,是我不教之过,要罚,罚我。”
军需官愣住了,回头看向赵副官。
赵副官眯起眼睛,盯着沈砚之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旅长爱兵如子,佩服。罢了,一个小兵,不与他计较。”他挥挥手,“继续点。”
栓子爬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对沈砚之磕了个头,抱着那二十块大洋,跌跌撞撞跑到操场另一边去了。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栓子是他从滁州收的兵,家里穷,父亲早死,老娘眼睛瞎了,他当兵就为了一口饭。如今“裁”了,二十块大洋,够他娘俩吃半年。半年以后呢?
点验进行到一半时,营门外又传来动静。
这次阵仗更大。先是一队卫兵跑步进来,清场,接着是四匹马拉的轿车,轿车前后还有十几骑护卫。车门打开,李纯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一身藏青色长袍,外罩黑缎马褂,手里拄着文明棍,看起来像个富家翁。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扫过操场,扫过士兵,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
“沈旅长,辛苦。”他笑着走过来,拍拍沈砚之的肩膀,“哎呀,这么大清早的,让你和弟兄们受累了。”
“分内之事。”沈砚之敬礼。
李纯走到点验台前,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那些已经“裁”掉的士兵,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沈旅长果然信守承诺。三千七百人,一个不少。”他转过身,压低声音,“总统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你放心,答应你的事,陆军部不会食言。整编后的第三混成旅,还由你带,授少将衔。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谢次长提携。”
“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纯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说,沈旅长在滁州、蚌埠、徐州都有产业?”
沈砚之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是有些薄产,都是家父留下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有产业就好安置。这些裁撤的弟兄,回乡之后,若无处可去,沈旅长可以帮衬帮衬。毕竟跟了你一场,总不能让他们饿死,对吧?”
这话里有话。沈砚之知道,李纯在试探,看他会不会暗中收留这些“裁”掉的兵。
“次长说的是。”他顺着话头说,“我已经吩咐下去,凡我旅裁撤官兵,若有困难,可到我名下的商号、田庄寻个活计。不敢说富贵,混口饭吃还是能的。”
“沈旅长仁义!”李纯哈哈大笑,又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那我就放心了。好了,你们继续点,我看看就走。部里还有事,总统下午要听汇报。”
他说着,真的在操场转了一圈,看看士兵,看看枪械,还随手拿起一支老套筒,拉了拉枪栓,摇摇头:“这枪,该换了。等整编完了,给你们换新枪,汉阳厂新出的,比这强多了。”
转了一圈,李纯带着卫队走了。马蹄声远去,营地里又只剩下点验的声音。
可沈砚之知道,事情没完。李纯最后那几句话,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还有那些看似随意的“看看”,都是在敲打,在警告:别耍花样,我盯着你呢。
点验一直持续到午时。
三千七百人,全部点完。名册上按满了红手印,像一片片血渍。枪械堆成了山,土炮摆在最前面,炮口黑洞洞的,对着天空,像在无声地控诉。
赵副官合上名册,对沈砚之敬了个礼。
“沈旅长,点验完毕,三千七百人,全部裁撤。枪械一千二百支,土炮十二门,全部收缴。请签字。”
沈砚之接过笔,在移交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沈砚之,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赵副官,”他放下笔,看着对方,“这些弟兄,什么时候能走?”
“现在就可以。”赵副官把文书收好,“不过,出营之前,要再搜一次身——这是规矩,防止夹带军械。”
还要搜身。
沈砚之看着那些已经等了大半天的士兵,看着他们麻木的脸,疲惫的眼神,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但他忍住了,点点头:“请便。”
第二轮搜身更粗暴。
士兵们被要求脱下外衣,只穿单衣,所有的行李都要打开,一件件检查。那些红纸包着的二十块大洋,被随意地扔来扔去,有的纸包破了,大洋滚了一地,士兵们趴在地上捡,像狗一样。
有个老兵,六十多了,是旅里的马夫,姓冯,大家都叫他冯老栓。他腿脚不好,搜身时慢了点,被军需官一脚踹在腿弯,跪倒在地。
“老东西,磨蹭什么!”
冯老栓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他怀里掉出个东西,是个木头刻的小马,只有巴掌大,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匹骏马,扬蹄长嘶。
“藏的什么?!”军需官捡起木马。
“长、长官,这是……这是给孙子的。”冯老栓爬起来,老泪纵横,“俺孙子六岁了,没见过马,俺答应给他刻个……”
“私藏违禁品!”军需官举起木马,就要摔。
“住手!”
程振邦一个箭步冲上去,夺过木马,塞回冯老栓手里。他盯着那个军需官,眼睛通红,像要杀人。
赵副官走过来,看了看程振邦,又看看沈砚之。
“程参谋长,这是何意?”
“赵副官,”沈砚之把程振邦拉到身后,上前一步,“这位冯老哥,是旅里的马夫,养了一辈子马,没拿过枪,没上过阵。他刻个木马给孙子,不算违禁品吧?”
赵副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旅长说不是,那就不是。好了,继续搜,手脚麻利点,别耽误弟兄们回家。”
搜身终于结束了。
三千七百人,背着简单的行李,揣着那二十块用尊严换来大洋,排着队,默默走出营门。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草。
沈砚之和程振邦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去,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那些人里,有跟他从山海关打到南京的老弟兄,有在滁州收的新兵,有伤兵营里捡回一条命的伤员,有才十八岁还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他们这一走,不知多少人能真的回到家,不知多少人会死在半路,不知多少人会沦为土匪,或者饿死在哪个破庙里。
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是栓子。他走到营门口时,忽然停下,转过身,“扑通”一声跪下了,对着沈砚之重重磕了三个头。
“旅长,俺走了。您的恩情,俺下辈子还。”
说完,他爬起来,抹了把脸,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那么快,像后面有鬼追。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官道,看着飞扬的尘土,一动不动。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砚之,”程振邦在他身后,声音沙哑,“人都走了。”
“嗯。”
“咱们……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沈砚之没说话。对得起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三千七百人,名义上“裁”了,实际上,他们的命运,他们的生死,依然系在他身上。那五百亩地,三百亩地,那些商号、田庄,能养活多少人?能养活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振邦,”良久,他开口,“传令下去,全旅——不,全‘军’,集合。”
“现在?”
“现在。”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空了一半的营地,看着那些留下来的官兵——三千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骨干,此刻正肃立在操场上,望着他。
他大步走上点将台。
风吹动军旗,也吹动他的衣袂。台下,三千双眼睛看着他,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坚毅的,有迷茫的,但无一例外,都在等他说话。
“弟兄们!”沈砚之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天,我们送走了三千七百个弟兄。他们有的回家了,有的去谋生了,有的……不知道去哪儿了。”
台下寂静无声。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不痛快。不痛快就对了!”他提高了声音,“我也不痛快!咱们提着脑袋打下的江山,凭什么他袁世凯坐享其成?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要裁我们的军,缴我们的械?凭什么?!”
“不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