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头老者却并不起身,依旧捧腹大笑:“我是在考较你,不是要你来伸量我。你如答不出,那‘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八个字,趁早给我收了起来吧!”

    慕容复双眉微蹙,心中暗忖:“你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我既不知你门派,又不知你姓名,怎知你最擅长的是什么绝招?不知你有什么‘道’,却如何还施你身?”

    他略一沉吟之际,那大头老者已冷笑道:“我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朋友们散处天涯海角,不理会中原的闲事。山中无猛虎,猴儿称大王,似你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也说什么‘北乔峰、南慕容’,呵呵!好笑啊好笑,无耻啊无耻!我跟你说,你今日若要脱身,那也不难,你向三十六洞每一位洞主、七十二岛每一位岛主,都磕上十个响头,一共磕上一千零八十个头,咱们便放你六个娃儿走路。”

    包不同憋气已久,再也忍耐不住,大声说道:“你要请我家郎君‘以你之道,还施你身’,又叫他向你磕头。你这门绝技,我家郎君可学不来了。嘿嘿,好笑啊好笑,无耻啊无耻!”他话声抑扬顿挫,竟将那大头老者的语气学了个十足。

    那大头老者冷笑一声,突然咳嗽一声,一口浓痰吐出,疾如闪电般向包不同脸上射来。包不同斜身避开,那口浓痰从他左耳畔掠过,却在空中陡然转了个弯,又向包不同额头打来。这口浓痰劲力不小,包不同急忙闪避,才察觉这痰的来路竟是对准自己眉毛之上的“阳白穴”。

    慕容复心中一惊:“这老儿痰中含劲,打人穴道,丝毫不奇。奇在他这口痰吐出之后,竟会在半空中转弯。”

    那大头老者呵呵笑道:“慕容复,老夫也不来要你以我之道,还施我身,只须你说出我这一口痰的来历,老夫便服了你。”

    慕容复脑中念头飞快转动,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就在这时,忽听得身旁王语嫣清亮柔和的声音响起:“端木岛主,你练成了这‘归去来兮’的五斗米神功,实在不容易。但杀伤的生灵,却也不少了吧。我家公子念在你修为不易,不肯揭露此功的来历,以免你大遭同道之忌。难道我家公子,竟也会用这功夫来对付你吗?”

    她话音一落,那大头老者脸色微变,显然被说中了要害。慕容复则微微一笑,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慕容复又惊又喜,“五斗米神功”的名目自己从未听见过,表妹居然知道,却不知对是不对。

    那大头老者本来一张脸血也似红,突然之间,变得全无血色,但立即又变成红色,笑道:“小娃娃胡说八道,你懂得什么?‘五斗米神功’损人利己,阴狠险毒,难道是我这种人练的么?但你居然叫得出老爷爷的姓来,总算很不容易的了。”

    王语嫣听他如此说,已知自己猜对了,不过他不肯承认而已,便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海南岛五指山赤焰洞端木洞主,江湖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端木洞主这功夫原来不是‘五斗米神功’,那么想必是从‘地火功’中化出来的一门神妙功夫了。”

    “地火功”是赤焰洞一派的基本功夫。赤焰洞一派的宗主都复姓端木,这大头老者名叫端木元。他听得王语嫣说出了自己的身分来历,却偏偏给自己掩饰“五斗米神功”,对她顿生好感。何况赤焰洞在江湖上只是藉藉无名的一个小派,在她口中居然成了“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更加高兴,便即笑道:“不错,不错,这是地火功中的一项雕虫小技。老夫有言在先,姑娘既道出了宝门,我便不来为难你了。”

    忽听得远处一人叫道:“姑苏慕容,名不虚传!”

    慕容复举手一礼,谦逊说:“贻笑方家,愧不敢当!”

    便在此时,一道金光、一道银光从左首电也似地射来,破空声尖锐刺耳,气势凌厉。慕容复不敢怠慢,双袖鼓风,迎了上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金光银光倒卷而回。这时方才看清,原来是两条长长的带子,一条金色,一条银色,宛如灵蛇般在空中舞动,气势逼人。

    使长带的都是老翁,使金带的穿着银袍,而用银带的穿着金袍,看起来华贵至极,仿佛戏台上的角色。穿银袍的老者微微一笑,道:“佩服,佩服,再接咱兄弟一招!”

    话音未落,金光闪动,金带自左方游动而至,银带却一抖向天,随即从上空落下,直袭慕容复的上盘。与此同时,又听得“呼呼”声响,三柄长刀贴着地面卷来。三人使动地堂刀功夫,刀光如雪,直逼慕容复下盘。

    慕容复上方、前方、左侧同时三处受攻,当即踢出三脚,每一脚都正中敌人手腕,白光闪动,三柄刀都飞了上天。慕容复身形略侧,右手横掠,使出“斗转星移”功夫,拨动金带带头,啪的一声响,金带和银带已缠在一起。

    使地堂刀的三人单刀脱手,更不退后,嗬嗬发喊,张臂便来抱慕容复的双腿。慕容复足尖起处,势如飘风般接连踢中了三人胸口穴道。

    蓦地里一个长臂长腿的黑衣人越众而前,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向慕容复拍来。慕容复见这人身手沉稳老辣,武功显然比其余诸人为强,心道:“此人当是众人的首领,先得制住此人,才能令人服气。”

    他跃起身来,越过横卧地下的三人,右掌拍出,径袭黑衣人。那人一声冷笑,横刀当胸,身前绿光闪闪,竟是一柄厚背薄刃、锋锐异常的鬼头刀,刀口向外。

    慕容复这掌倘若猛力拍落,那是硬生生将自己手腕切断了。他径不收招,待手掌离刃口约有二寸,突然改拍为掠,手掌顺着刃口一抹而下,径削黑衣人抓着刀柄的手指。

    他掌缘上布满了真气,锋锐实不亚于鬼头刀,削上了也有切指断臂之功。那黑衣人出其不意,“咦”的一声,忙松手放刀,翻掌相迎,啪的一声,两人对了一掌。黑衣人又“咦”的一声,身子晃动,向后跃开丈余。慕容复翻掌抓住鬼头刀,鼻中闻到一阵腥臭,几欲作呕,情知刀上喂有剧毒,邪门险恶之至。

    他虽在一招间夺到敌人兵刃,但见敌方七八人各挺兵刃,拦在黑衣人之前相护,适才和那黑衣人对掌,觉他功力虽较自己略有不如,但另有一种诡异处,夺到钢刀,只不过攻了他个出其不意,当真动手相斗,也非片刻间便能取胜。

    当此情势,须得逞技立威,再求脱身而去,猛然间发一声喊,舞动鬼头刀,冲入人丛。

    有人高声喊道:“慕容复抢了乌老大的绿波香露刀!大家小心,千万别被他砍中了!”

    慕容复心中明白,自己此行只为收服众人,而非结仇,因此他只是挥刀逼退对手,并未真正下狠手。每当对手露出破绽,他便出手将其击倒,点到即止。众人见他手下留情,渐渐放下心来,攻势也愈发猛烈。霎时间,长剑短戟、软鞭硬牌,四面八方的兵器纷纷向他袭来。十多人将他团团围住,外围更是重重叠叠地围着三四百人,声势浩大。

    张无忌远远观战,不禁惊叹道:“此人武功当真了得!我瞧他的武功路数重在借力打力,与我武当派的功夫有异曲同工之妙,若能相互印证,定能受益匪浅。”

    说着,又瞧向韩慎,称赞说:“这等高人,都是师父的手下败将,师父这身武功,堪称惊天地动鬼神,不知道我那太师父又是何等样的人物。”

    韩慎轻笑:“哪里学来的拍马屁的功夫?你太师父学究天人,我还差得远呢。”

    双方正斗得紧张,忽然有人劝阻:“慕容郎君,列位洞主、岛主,各位无怨无仇,何苦如此狠斗?”

    众人一看,只见一株树顶上站着一个黑须道人,手握拂尘,着足处的树枝一弹一沉,他便也依势起伏,神情潇洒。灯火照耀下见他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脸露微笑,又道:“各位瞧贫道薄面,暂且罢斗,我们可不是敌人啊。”

    乌老大见他轻功了得,忌惮地问:“阁下何人?”

    人群中有人惊叹:“那是蛟王不平道人。”

    乌老大说:“瞧着不平道长的金面,咱们非卖账不可。”

    不平道人说:“乌先生,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在此相会,是为了天山那个人的事么?”

    乌老大脸上变色,随即宁定,说道:“不平道长说什么话,在下可不大明白。我们众家兄弟散处四方八面,难得见面,大家约齐了在此相聚,别无他意。”

    不平道人说:“大伙儿齐聚,莫不是因为一生受尽了那天下缥缈峰灵鹫宫天山童姥的折磨。

    相传屠龙刀关系着惊天动地的大秘密,谁能堪破其中奥秘,必能无敌于天下。

    那生死符的难题必能迎刃而解。

    只是那张翠山夫妇跟着全真七子和东邪黄药师一起,大家不得已才将主意打到了张翠山的儿子身上。

    不过大家惧怕黄药师,难道就不忌惮那西门吹雪了吗?

    慕容郎君是中原最顶尖的人物,这样的大人物,你们却交臂失之,岂不可惜?平时想求慕容氏出手相助,当真千难万难,幸得慕容公子今日在此,你们却不开口求恳,反而要争那所谓的面子,那不是入宝山而空手回么?”

    乌老大道:“这个……这个……”语气中颇为踌躇。

    

    第413章 屠龙大会 三

    这时,不平道人又开口道:“据传那西门吹雪之所以如此厉害,是因为他得了独孤剑魔的传承。若我们能逼问出独孤求败的武功,何惧于那天山童姥?定能逼得她为我们解除生死符。各位受尽天山童姥的凌辱荼毒,早已失去了人生的乐趣,天下豪杰闻之,无不扼腕叹息。如今各位奋起反抗,谁不愿相助一臂之力?就连贫道这等无能之辈,也愿拔剑共襄义举。慕容郎君慷慨侠义,怎能袖手旁观?”

    众人一听,顿时群情激愤,纷纷附和。

    慕容复心中暗想,这帮人皆是天下第一流的豪杰,竟对那天山童姥如此忌惮,甚至要搬出独孤求败的名号才能镇住他们,可见那天山童姥的威势何等可怖。

    不平道人继续说道:“乌老大,今日之事,唯有杀了那天山童姥,方能了结。若这次杀不了她,那一切都完了。慕容公子这样的大帮手就在眼前,你为何不请他出手相助?”

    乌老大闻言,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他走到慕容复面前,深深一揖,诚恳地说道:“慕容公子,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兄弟们数十年来受尽荼毒,过着非人的日子。这次我们拼了性命,誓要除掉那老魔头,求你仗义援手,解救我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此等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他虽是被逼无奈才求助于慕容复,但言辞间却显得极为诚恳。

    慕容复心中盘算,这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之中,不乏能人高手。自己日后谋图大事,正愁人手不足,若能借此机会收服他们,将来必有大用。眼前这数百好手,实是一支精锐之师。想到这里,他当即朗声说道:“常言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原是我辈武人的本分。在下见诸位武功高强,慷慨仗义,心中钦佩,有意结交这许多朋友。诸位诛杀恶敌,本不需在下相助,但既然与各位结为朋友,今后祸福与共,患难相助,慕容复愿供各位差遣。”

    乌老大等人听他如此说,顿时欢呼雷动,纷纷鼓掌叫好。

    当下,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首脑人物在不平道人和乌老大的引荐下,一一与慕容复见礼。

    慕容复见如此多的高手以他马首是瞻,心中大喜,几乎难以自持。

    当即慕容复又表态:“不知各位对在下有何差遣,便请示下。”

    不平道人说:“乌老大,大家共参大事,便须同舟共济。你是大伙儿带头的,天山童姥的事,相烦你说给我们听听,这老婆子到底有什么厉害之处,有什么惊人的本领,让贫道也好有个防备,免得身首异处之时,还懵然不知。”

    乌老大说:“好!各位洞主、岛主这次想推在下暂行主持大计,姓乌的才疏学浅,原不能担当重任,幸好慕容公子、不平道人、剑神卓先生、芙蓉仙子诸位共襄义举,在下的担子便轻得多了。”

    乌老大说:“慕容公子和不平道长等诸位此刻已不是外人,说出来也不怕列位见笑。我们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有的僻居荒山,有的雄霸海岛,似乎好生逍遥自在,其实个个受天山童姥的约束。老实说,我们都是她的奴隶。每一年之中,她总有一两次派人前来,将我们训斥一顿,骂得狗血淋头,真不是活人能受的。你说我们听她痛骂,心中一定很气愤了吧?却又不然,她派来的人越骂得厉害,我们越高兴……”

    包不同忍不住插口说:“这就奇了!这岂不是犯贱?”

    乌老大道:“包兄有所不知,童姥派来的人倘若狠狠责骂一顿,我们这一年的难关就算过了,洞中岛上总要大宴数日,欢庆平安。唉,做人做到这般模样,果然是贱得很了。童姥派来使者若不是大骂我们孙子王八蛋,不骂我们的十八代祖宗,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要知道她若不是派人来骂,就会派人来打,运气好的,是三十下大棍,只要不打断腿,多半也要设宴庆祝。”

    包不同和风波恶相视而笑,两人极力克制,才不笑出声来,给人痛打数十棍,居然还要摆酒庆祝,那可真是千古从所未有之奇,但听乌老大语声凄惨,四周众人又都纷纷切齿咒骂,料来此事不假。

    乌老大说:“我们在此聚会之人,没一个不曾受过童姥的欺压荼毒。我们说什么‘万仙大会’,那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说是‘百鬼大会’,这才名副其实了。我们这些年来所过的日子,只怕在阿鼻地狱中受苦的鬼魂也不过如此。往昔大家害怕她手段厉害,只好忍气吞声地苦渡光阴,幸好老天爷有眼,这老贼婆横蛮一世,也有倒霉的时候。”

    慕容复道:“各位为天山童姥所制,难以反抗,是否这老妇武功绝顶高强,是否和她动手,每次都不免落败?”乌老大道:“老贼婆的武功,当然厉害得紧。只是到底如何高明,却谁也不知。”慕容复道:“深不可测?”

    乌老大点头道:“深不可测!”

    他刚才与众人交手,知道乌老大等人实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高手,连他们也说深不可测,那该是有多厉害?

    慕容复问道:“你说这老妇终于也有倒霉的时候,却是如何?”

    乌老大双眉一扬,精神大振,说道:“众兄弟今日在此聚会,便是为此了。今年五月初二,在下与天风洞安洞主、海马岛钦岛主等九人轮值供奉,采办了珍珠宝贝、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胭脂花粉等物,送上天山缥缈峰……”包不同哈哈一笑,问道:“这老太婆说是个姥姥,怎么还用胭脂花粉?”

    乌老大说:“老贼婆年纪已大,但她手下侍女仆妇为数不少,其中的年轻妇女是要用胭脂花粉的。只不过峰上没一个男子,不知她们打扮了又给谁看?”包不同笑道:“想来是给你看的。”

    乌老大正色道:“包兄取笑了。咱们上缥缈峰去,个个给黑布蒙住了眼,闻声而不见物,缥缈峰中那些人是美是丑,是老是少,向来谁也不知。”

    慕容复道:“如此说来,天山童姥到底是何等样人,你们也从来没见到过?”

    乌老大叹了口气,道:“倒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