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面相觑,僵持了片刻。昆仑派的西华子站起身来,大声说:“张四侠,你不用把话说在头里。我们明人不做暗事,打开天窗说亮话,此番上山,一来是跟张真人祝寿,二来正是要打听一下谢逊那恶贼的下落。”

    西华子一拍身子,跟着解开道袍,大声说:“莫七侠瞧清楚些,小小年纪,莫要含血喷人。我们身上谁暗藏兵刃来着。”

    莫声谷冷笑说:“很好,果然没有。”伸出两指,轻轻在身旁的两人腰带上一扯。他出手快极,这么一扯,已将两人的衣带拉断,但听得呛啷、呛啷接连两声响过,两柄短刀掉在地下,青光闪闪,耀眼生花。

    这一来,众人脸色尽皆大变。西华子大声说:“不锗,张五侠倘若不肯告知谢逊的下落,那么抡刀动剑,也说不得了。”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阿弥陀佛!”这声佛号清清楚楚地传进众人耳鼓,又清又亮,似是从远处传来,但听来又像发自身旁。

    张三丰笑道:“原来是少林派空闻禅师到了,快快迎接。”门外那声音接口道:“少林寺住持玄慈,率同师弟玄悲、玄澄、玄难,暨门下弟子,恭祝张真人千秋长乐。”

    少林寺玄字辈高僧享誉江湖,均为天下第一等的顶尖高手,那玄澄天纵奇才,练成了十三项少林绝技,一身功夫超凡脱俗,寺中先辈高僧均许为本寺二百年来武功第一。

    无奈他贪功冒进,导致走火入魔,一夜之间功力散尽,成为武林间一大憾事,不想他今日竟能再见到他行走江湖,莫非他一身功夫又练回来了?

    昆仑派掌门何太冲微微一笑,拱手说道:“久仰少林神僧清名,今日有幸得见,真不虚此行了。”

    门外传来一个较为低沉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谦和:“这一位想是昆仑掌门何先生了。幸会,幸会!张真人,老衲等拜寿来迟,实是不恭。”

    张三丰闻言,朗声笑道:“今日武当山上嘉宾云集,老道只不过虚活了一百岁,敢劳众位神僧玉趾?”

    四人虽隔着数道门户,却各运内力互相对答,声音清晰如对面晤谈一般。峨嵋派静玄师太、静虚师太,崆峒派的关能、宗维侠、唐文亮、常敬之等人功力稍逊,便插不下口去。其余各帮各派的人物更是自愧不如,只能静立一旁,默默聆听。

    张三丰率领弟子迎出紫霄宫,只见三位神僧率领着九名僧人,缓步走到宫前。这三位神僧正是少林寺的玄慈、玄难、玄寂三位高僧,皆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大宗师。

    张三丰与玄慈等人虽均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却从未见过面。论起年纪,张三丰比他们大上三四十岁。他出身少林,若从他师父觉远大师的行辈叙班,那么他比玄慈等人还要高上两辈。然而,他既未在少林寺受戒为僧,又未正式跟少林僧人学过武艺,因此双方以平辈之礼相见。宋远桥等人则反而矮了一辈,恭敬地站在张三丰身后。

    玄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失庄重:“张真人百岁寿辰,老衲等特来恭贺,祝真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张三丰还了一礼,笑道:“三位神僧远道而来,老道感激不尽。请入内奉茶。”

    

    第421章 寿辰 二

    张三丰迎着玄慈等进入大殿。何太冲、静玄师太、关能等上前相见,互道仰慕,又是一番客套。玄慈大师极是谦抑,对每一派每一帮的后辈子弟都要合十为礼,招呼几句,乱了好一阵,数百人才一一引见完毕。

    玄慈等高僧坐定,喝了一杯清茶。玄慈说:“张真人,贫僧依年纪班辈说,都是你的后辈。今日除了拜寿,原不该另提别事。但贫僧忝为少林派掌门,有几句话要向前辈坦率相陈,还请张真人勿予见怪。”

    张三丰向来豪爽,开门见山地说:“三位高僧,可是为了我这第五弟子张翠山而来么?”

    张翠山听得师父提到自己名字,便站了起来。

    玄慈说:“正是,我有两件事,要请教张五侠。第一件,张五侠杀了我少林派的龙门镖局满局七十一口,又击毙了少林僧人三人,这七十四人的性命,该当如何了结?

    第二件事,敝师侄空见,一生慈悲有德,与人无争,却惨为金毛狮王谢逊害死,听说张五侠知晓那姓谢的下落,还请张五侠赐示。”

    张翠山朗声说:

    “玄慈大师,龙门镖局和少林僧人这七十四口人命,绝非晚辈所伤。

    张翠山一生受恩师训诲,虽然愚庸,却不敢打诳。

    至于伤这七十四口性命之人是谁,晚辈倒也知晓,可是不愿明言。这是第一件。

    那第二件呢,空见大师圆寂,天下无不痛悼。那金毛狮王谢逊和晚辈有八拜之交,义结金兰。谢逊身在何处,实不相瞒,晚辈原也知悉。但我武林中人,最重一个‘义’字,张翠山头可断,血可溅,我义兄的下落,决计不能吐露。

    此事跟我恩师无关,跟我众同门亦无干连,只由张翠山一人担当。各位若欲以死相逼,要杀要剐,便请下手。姓张的生平没做过半件贻羞师门之事,没妄杀过一个好人,各位今日定要逼我不义,有死而已。”他这番话侃侃而言,满脸正气。

    玄慈却不理会他,转向张三丰:“张真人,今日之事如何了断,还须请张真人示下。”

    张三丰说:“我这小徒虽无他长,却还不敢欺师,谅他也不敢欺诳少林高僧。龙门镖局的人命和贵派弟子,不是他伤的。谢逊的下落,他是不肯说的。”

    玄澄冷笑:“但有人亲眼瞧见张五侠杀害我门下弟子,难道武当弟子不打诳,少林门人便会打诳么?”左手一挥,他身后走出三名中年僧人。

    三名僧人各眇右目,正是在临安府西湖边遭殷素素用银针打瞎的少林僧圆心、圆音、圆业。

    这三僧随着玄慈大师等上山,张翠山早已瞧见,心知定要对质西湖边上的斗杀之事,果然玄澄大师没说几句话,便将三僧叫了出来。

    张翠山心中为难之极,西湖之畔行凶杀人,确实不是他下的手,可是真正下手之人,这时已成了他妻子。他夫妻情义深重,如何不加庇护?然而当此情势,却又如何庇护?

    “圆”字辈三僧之中,圆业的脾气最为暴躁,依他心性,一见张翠山便要动手拼命,碍于师伯祖、师叔祖等在前,这才强自压抑,这时师伯祖将他叫了出来,当即大声说道:

    “张翠山,你在临安西湖之旁,用毒针自慧风口中射入,伤他性命,是我亲眼目睹,难道冤枉你了?我们三人的右眼给你用毒针射瞎,难道你还想混赖么?”

    翠山这时只辩得一分便是一分,说道:“我武当门下,所学暗器虽也不少,但均是钢镖袖箭的大件暗器。我同门七人,在江湖上行走已久,可有人见到武当弟子使过金针、银针之类暗器么?至于针上喂毒,更加不必提起。”武当七侠出手向来光明正大,武林中众所周知,若说张翠山用毒针伤人,众人确实难以相信。

    圆业大怒:“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那日针毙慧风,我和圆音师兄瞧得明明白白。倘若不是你,那么是谁?”

    张翠山说:“贵派有人受伤遭害,便要着落武当派告知贵派伤人者是谁,天下可有这等规矩?少林派自唐初开派,数百年来,所有受伤遭害之人,没有一干,也有八百,难道都要算在武当派账上?”他口齿伶俐,能言善辩。圆业狂怒之下,说话越来越不成章法,将少林派一件本来大为有理之事,竟说成了强词夺理一般。

    张松溪接口道:“圆业师兄,到底那几位少林僧人伤在何人手下,一时也辩不明白。可是敝师兄俞岱岩,却明明是为少林派的金刚指力所伤。各位来得正好,我们正要请问,用金刚指力伤我三哥的是谁?”圆业张口结舌,说道:“不是我!”

    张松溪冷笑:“我也知道不是你,谅你也未必已练到这等功夫。”

    他顿了一顿,又说:“若是我三师哥身子健好,跟贵派高手动起手来,伤在金刚指力之下,那也只怨他学艺不精,既然动手过招,总有死伤,又有什么话说?难道动手之前,还能立下保单,保证毛发不伤么?可是我三师哥是在大病之中,身子动弹不得,那位少林弟子却用金刚指力,硬生生折断他四肢,逼问他屠龙刀的下落。”

    说到这里,声音提高,说:“想少林派武功冠于天下,早已是武林至尊,又何必非得这柄屠龙宝刀不可?何况那屠龙宝刀我三哥也只见过一眼,贵派弟子如此下手逼问,手段也未免太毒辣了。俞岱岩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微名,生平行侠仗义,为武林中做过不少好事,如今给少林弟子害得终身残废,十年来卧床不起。我们正要请三位神僧做个交代。”

    为了俞岱岩受伤、龙门镖局满门遭难之事,少林武当两派十年来早已费过不少唇舌,只因张翠山失踪,始终难做了断。张松溪见空智、圆业等声势汹汹,便又提了这件公案出来。

    玄慈说“此事老衲早已说过,老衲曾详查本派弟子,并没一人加害俞三侠。”

    张松溪说:“世事变幻,是非真伪,往往出人意表。各位说那几位少林高僧伤于我五师哥之手,我们又认定敝三师兄伤于少林高手的指下,说不定其间另有隐秘。以晚辈之见,此事应从长计议,免伤少林、武当两派和气。倘若鲁莽从事,将来真相大白,难免后悔。”

    玄慈点头:“张四侠所言有理。”

    玄澄厉声道:“难道我空见师兄的血海沉冤,就此不理么?张五侠,龙门镖局之事,我们暂且不问,但那恶贼谢逊的下落,你今日说固然要你说,不说也要你说!”

    他语气咄咄逼人,目光如电,直逼张翠山。厅内气氛骤然紧张,众人屏息凝神,目光在玄澄与张翠山之间来回游移。

    俞莲舟一直默不作声,此时突然朗声说道:“倘若那屠龙宝刀不在谢逊手中,大师还是这般急于寻访他的下落么?”他说话不多,但这两句话却极厉害,竟是直斥空智觊觎宝物,心怀贪念。

    玄澄闻言,勃然大怒,脸色铁青,厉声道:“久闻张真人武功源出少林。武林中言道,张真人功夫青出于蓝,我们仰慕已久,却不知此说是否言过其实。今日我们便在天下英雄之前,斗胆请张真人不吝赐教!”

    他此言一出,大厅中群相耸动,众人无不震惊。张三丰成名垂七十年,据说当年甲子荡魔,杀的邪魔外道直接断了层,直到他隐居武当山,不问江湖事,那些邪魔外道才渐渐恢复了元气。然而,张三丰的武功到底如何了得,武林中只流传着各种各样神奇的传说。除他嫡传的七名弟子和少数至交好友之外,谁也没亲眼见过他的真正实力。

    但宋远桥等武当七侠威震天下,徒弟已是如此,师父的本领自然不言可喻。而玄澄武功之高,也是闻名已久。众人听玄澄竟公然向张三丰挑战,无不大为振奋,心想今日可目睹当世第一高手显示武功,实不虚此行。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忽听得有人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得厅内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只听那人说道:“亏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今日是张真人百岁寿诞,岂能和嘉宾动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的青年走入场中。他一身白衣如雪,眉目如画,神情冷峻,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

    众人一见,皆尽动容,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竟是享誉天下的西门吹雪当面!”

    “听说就连铁掌水上漂裘千仞和神龙教主洪安通也死在了他手下。”

    “传言他的武功学自剑魔独孤求败,不知是真是假。”

    “怪了,他明明从不用剑,怎说他是剑魔的传人?”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剑魔的功夫讲究无剑胜有剑,心中有剑,人便是剑,何须拘泥于一介死物?”

    “不知他和武当派有何渊源,竟要架这梁子。”

    “管他的,都说他是年轻一辈第一人,今日就算看不到张真人动手,若能一观他和玄澄大师交手,也是难得。”

    玄澄冷眼一瞪,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与质问:“你是何人?”

    韩慎神色从容,微微一笑,朗声说道:“在下韩慎,行走江湖时曾用过西门吹雪这个假名。”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失色,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西门吹雪,竟然只是韩慎杜撰出来的小号。

    玄澄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今日是我少林和武当的恩怨,你凭什么出头?”

    韩慎微微一笑,神色淡然,转头对张无忌说道:“无忌,你来向这位高僧解释。”

    张无忌闻言,立即走出人群,向周围宾客拱手行礼一圈,朗声说道:“家父翠山公,忝为太师父座下第五弟子。韩公讳慎,正是家师。”

    他语气恭敬,举止从容,小小年纪,竟有大家风范。武当上下见状,无不点头赞许,心中暗自欣慰。

    玄澄闻言,眉头微皱,显然对韩慎的身份感到意外。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即便如此,你又有何资格插手我少林与武当之事?”

    韩慎神色从容,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淡然与坚定:“我身为张真人的子侄辈,为长辈分忧劳力又有何不可?”

    玄澄闻言,勃然大怒,眼中寒光一闪,厉声道:“好小子,你既然要胡乱出头,就别怪老衲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玄澄猛然一声低喝,声音如雷霆炸响,在厅堂中掀起了一圈无形的内力波纹。众人只觉耳中嗡鸣,脑袋嗡嗡作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击,不由得脸色大变,纷纷后退几步,心中骇然。

    巫行云见状,眉头紧锁,低声惊呼:“竟然是洗髓经上的功夫!怪不得这小和尚功力尽复,原来练成了少林寺的失传神功!”

    张三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坏了,这玄澄高僧竟然练成了少林寺失传的洗髓经,韩小友怕不是对手啊。”

    厅内众人闻言,无不震惊。洗髓经乃是少林寺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传闻早已失传,没想到玄澄竟然练成了此功。一时间,众人看向玄澄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而对韩慎则多了几分担忧。

    玄澄忽然身形一动,猛然一掌拍出,掌风如雷,带着一股磅礴的内力,直逼韩慎而来。

    

    第422章 寿辰 三

    玄澄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若闪电,一只枯瘦的手掌已经来到韩慎面前。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着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大力金刚掌的精髓。

    韩慎不闪不避,右手轻抬,五指如兰花绽放,正是天山折梅手中的擒拿。这一招已经融入了桃花岛的兰花拂穴手,看似轻柔,实则暗藏杀机,五根手指分别点向玄澄手腕的五处大穴。

    玄澄眼中精光一闪,手掌一翻,变掌为爪,竟是少林龙爪手中的“青龙探爪“。这一变化快若闪电,爪风凌厉,直取韩慎咽喉。

    韩慎身形微侧,左手如柳絮般拂出,正是天山六阳掌中的“阳春白雪“。这一掌看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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