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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 绝地

    熔炉内部,炽光永驻,嗡鸣不息。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唯有身体本能的疲惫、伤势修复带来的细微麻痒,以及心神紧绷带来的钝痛,提醒着云昭,距离她炼化炎莲、逼得魔钉松动,已经过去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她刚刚结束了一次短暂的调息。筑基中期的灵力在经脉中潺潺流转,虽然远未充盈,但比之之前的枯竭,已是天壤之别。右肩的蚀骨钉依旧顽固地嵌在骨肉深处,散发着阴寒的刺痛,但至少不再像毒蛇般疯狂地噬咬她的心脉。新生的力量感支撑着她,让她能够更细致地探查这片“牢笼”,也更专注地照顾身边依旧昏迷的人。

    萧砚的气息,比之前又稳定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得让人心揪,但那份“死气”似乎被进一步驱散。他灰败的脸色,在熔炉永恒的金红光芒映照下,似乎也透出了一点点极淡的、属于活人的血色。云昭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恢复的、为数不多的灵力,混合着一丝从炎莲气息中感悟到的温和净化之意,缓缓渡入他心脉,滋养着那缕涅盘真火,也试图唤醒他自身沉寂的炎帝本源。

    她甚至尝试着,用《离火控灵诀》梳理周围暴躁的火灵,引导出一丝丝相对温和的精气,缓缓渗入萧砚残破的身体,希望能对他断裂的经脉、受损的内腑起到一点点滋养作用。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效果也微乎其微,如同杯水车薪,但她没有放弃。每一点微小的、向好的变化,都是支撑她在这绝境中坚持下去的动力。

    “快了,萧砚,再坚持一下……等我找到办法,我们就能离开这里……” 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心,仿佛想抚平那昏迷中仍深锁的痛楚与担忧。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清晰恶念的被窥视感,如同冰冷的蛛丝,毫无征兆地,轻轻擦过了云昭紧绷的心神边缘!

    不是来自熔炉内部!是外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而且,带着明确的敌意!

    云昭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猛地睁开眼,漆黑眼眸中金红流光急闪,所有的疲惫和松懈在刹那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寒与极致的警惕。

    是谁?!清玄师太?天枢长老?不,若是他们,气息不会如此隐蔽而诡祟,更不会带着这种让她本能感到厌恶与危险的恶意!

    是幽冥殿的追兵?还是……

    她强迫自己冷静,将刚刚恢复、并不强大的灵识,混合着《离火控灵诀》对火灵环境的独特感知,如同最精细的触角,小心翼翼地、最大限度地向着来时的方向——那个被堵死的甬道口,以及更远处,熔炉与外部连接的、可能的缝隙或能量波动异常处——延伸、探查。

    熔炉内部的能量场混乱而强大,极大地干扰了灵识探查。但云昭屏息凝神,全力催动眉心火焰印记,试图与这片同源的环境产生更深共鸣,从而“过滤”掉一些背景噪音,捕捉那丝不协调的“杂音”。

    几个呼吸后,她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冰凉一片。

    不是错觉。

    有两股,不,是三股不同的、带着敌意的气息,正在从不同方向,朝着赤阳熔炉,快速逼近!

    第一股,距离似乎最近,也最清晰。大约四五个人,修为最高不过筑基后期,气息驳杂,灵力波动中带着青云宗功法的痕迹,但其中混杂着一种让她眉心印记隐隐排斥的、阴冷的、类似“隐魂香”的残留味道。是李寒!还有齐昊,以及另外几个青云宗弟子!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是巧合,还是……

    云昭瞬间想到了之前熔火桥上,李寒那些看似无意的小动作,以及他眼中偶尔闪过的、与平时温文尔雅截然不同的阴沉。是追踪印记!他果然有问题!

    第二股,距离稍远,但速度极快,气息凶戾、狂暴、充满血腥与阴邪!人数不多,但每一个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都远超筑基,赫然是金丹期的威压!而且不止一个!其中两道气息,阴寒刺骨,带着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尸骨与血腥味道——是骨夫人和血手!他们竟然没死,而且伤势似乎恢复了?另外两道气息则更加晦涩阴毒,前所未见,但给人的危险感丝毫不弱。在这几道金丹气息之后,还跟着一片密密麻麻、充满死寂与疯狂意味的微弱气息,如同潮水……是傀儡?还是炼尸?

    第三股,最为模糊,也最为可怕。仿佛隐藏在更深远的阴影中,如同冰冷的、俯瞰猎物的毒蛇,仅仅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就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眉心火焰印记传来剧烈的灼痛与警告!是那个戴青铜鬼面的幽冥殿首领!他也在附近,或者在暗中操控一切!

    两路追兵,一路来自“同门”的背叛与贪婪,一路来自魔道不死不休的猎杀。而最恐怖的那一个,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绝地。真正的绝地。

    云昭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恐惧,如同最粘稠的沥青,包裹住她。刚刚看到的一线生机,刚刚升起的希望,在这突如其来的、四面八方涌来的死亡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跑?往哪里跑?熔炉内部是绝路,外界是虎狼环伺。

    战?以她刚刚筑基中期、伤势未愈、灵力未复的状态,去面对至少四个心怀叵测的筑基修士,外加四个以上凶残的金丹魔修,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鬼面首领?这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一个毫无反抗之力、重伤垂死的萧砚。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却又在下一秒被她强行镇压下去。不能乱!绝对不能乱!越到绝境,越要冷静!萧砚昏迷前,用命为她争取了时间。小羽用魂飞魄散,为她换来了生机。她不能辜负,不能在这里崩溃!

    她的目光,倏地落在萧砚苍白的脸上,落在他那残破染血的身躯上。然后,又缓缓移到怀中紧紧抱着的寒玉盒上。盒内,莲瓣的光芒透过玉璧,温暖而坚定。

    不能放弃。也绝不放弃。

    一个清晰、残酷、却又别无选择的计划,在电光石火间,于她心中成型。

    首先,萧砚决不能被发现,更不能落入敌手。他现在的状态,任何一点打扰都可能致命。

    其次,必须争取时间。无论是为了寻找渺茫的出路,还是为了等待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援兵,或者……只是为了让她自己能多恢复哪怕一丝力量。

    最后……如果终究逃不掉,那也要让敌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炎莲,绝不能被夺走!尤其是,不能被幽冥殿的人夺走!

    云昭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慌恐惧,迅速变得冰冷、沉静,如同万载寒潭,深处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她深吸一口灼热到刺痛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犹豫、软弱,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吐出。

    行动!

    她不再犹豫,迅速站起身。先是快速将周围地面上散落的、属于她和萧砚的痕迹——血迹、药粉、凌乱的印记——尽可能抹去。然后,她弯下腰,用尽全力,将昏迷不醒的萧砚小心翼翼地抱起。萧砚身材高大,即使重伤消瘦,对刚刚恢复一些力气的云昭来说,依然沉重无比。她咬着牙,额角青筋隐现,一步一步,朝着平台最深处、内壁一处向内凹陷、被几根粗大管道和嶙峋怪石天然遮挡形成的、相对隐蔽的角落挪去。

    那里有个浅浅的石隙,勉强能容一人侧卧。

    云昭将萧砚轻轻放下,让他背靠内壁,侧身蜷在石隙最深处。她又飞快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但相对厚实的外袍,仔细盖在他身上,尽可能遮掩他的身形和气息。做完这些,她将自己身上仅存的、能暂时隔绝气息的、品质最差的一张“敛息符”,毫不犹豫地拍在了萧砚心口。这张符箓效果有限,但在熔炉混乱的能量场和这相对隐蔽的位置双重掩护下,或许能瞒过仓促的搜索。

    “萧砚,对不起……” 她看着他毫无知觉的脸,心脏像被狠狠剜了一刀,声音哽咽,“这次,换我守着你。你好好睡,别出来。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她伸出手,似乎想再碰碰他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蜷缩收回。然后,她猛地转身,不再看他。

    快步回到平台中央,她将寒玉盒紧紧绑在腰间最贴身的位置,外面用残破的衣襟掩盖。接着,她俯身,捡起了萧砚掉落在一旁的那柄长剑——那柄练习剑,早已灵性尽失,布满裂痕,剑身甚至有些弯曲,但依旧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凛冽不屈的剑意。

    她握紧冰凉的剑柄,陌生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力量。她不会高深的剑法,但基本的握剑、刺击,在青鸾山时还是学过的。

    最后,她走到平台靠近来路方向的边缘,站在那堆堵死甬道的乱石之前,面朝外,背对着萧砚藏身的角落。这里,是她能选择的、距离萧砚最远、又能第一时间看到、拦截任何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敌人的位置。

    她将长剑杵在地上,双手交叠按在剑柄末端,挺直了脊背。残破的月白衣裙在炽热的气流中微微拂动,沾满血污和尘土,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峭的意味。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漆黑的眼眸沉静如古井,只有深处那缕金红流光,燃烧得前所未有的炽亮,映照着眉心那颜色加深的火焰印记。

    她在等。

    等待那即将到来的、注定无比惨烈的……风暴。

    体内的灵力,被她以《离火控灵诀》的心法,缓缓调动,沿着刚刚拓宽的经脉运转。很慢,很微弱,如同即将干涸的溪流。但她调动得极其专注,力求将每一丝力量,都用在最关键的刹那。

    右肩的蚀骨钉,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心境的变化与外界的压迫,不再仅仅是散发阴寒刺痛,而是传递出一种冰冷而尖锐的兴奋感,仿佛在期待着……鲜血与杀戮。

    云昭对这股来自体内的恶意置若罔闻。她的心神,全部放在了外界。

    近了……更近了……

    她“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衣袂掠过碎石的声音,嗅到了风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属于李寒的、那股混合着隐魂香的特殊灵力波动,以及齐昊等人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呼吸和贪婪的低语。

    “就是前面!罗盘感应到顶点了!”

    “好强的火灵波动……果然有宝贝!”

    “小心点,别阴沟里翻船……”

    来了。

    云昭缓缓地、深深地,吸入了赤阳熔炉内那灼热到刺痛肺腑的空气。然后,她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下一秒,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出现在她前方不远处的、一段相对完好的环形廊道拐角处。

    为首的,正是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贪婪、手中托着青铜罗盘的李寒。在他身后,是眼神闪烁、既兴奋又紧张的齐昊,以及另外三名满脸戒备、目光却不断扫视四周、寻找“宝物”的青云宗弟子。

    五人的目光,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齐刷刷地,定格在了平台边缘,那个孤身持剑、静静站立的身影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寒脸上的兴奋瞬间变成了错愕,随即化为阴沉与审视。齐昊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怨毒与快意的光芒。另外三名弟子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只看到云昭一个人。更没想到,她会以这样一种姿态,等在这里。

    空旷、炽热、死寂的熔炉内部平台上,只有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与他们对峙。

    云昭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五人,最后落在李寒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嗡鸣的背景音中传开,带着一种冰封的冷意:

    “此地,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