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沉重的、令人连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绝望。
那遮天蔽日的漆黑鬼手,仿佛携带着整片幽冥地狱的重量与恶意,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自高天之上,朝着残破飞舟甲板上的云昭,覆压而下!鬼手未至,那股近乎元婴层次的恐怖威压,已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地碾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肩上!空气凝固,灵气冻结,连时间的流动,似乎都变得无比粘滞、缓慢!
“扑通!”“扑通!”
更多的弟子承受不住这毁灭性的压力,双膝一软,跪伏在地,脸色惨白,七窍之中渗出缕缕血丝,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茫然。即便是秦昊、赵炎这样心志坚毅的筑基后期,此刻也身形佝偻,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拼命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抵抗,却如同螳臂当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阴影,一寸寸逼近。
“昭儿!”清玄师太目眦欲裂,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与深沉的无力!她想要动,想要出剑,想要挡在弟子身前!但那来自鬼面投影的滔天威压,如同最坚固的枷锁,牢牢地禁锢着她的身形与灵力!她拼命催动金丹,青鸾剑在手中发出不甘的哀鸣,剑光却只能在身前勉强亮起尺许,便被那无形的压力碾得粉碎!差距,太大了!这不是金丹能够抗衡的力量!哪怕只是一道投影!
“混账!给老子——开!”天枢长老嘶声怒吼,试图再次强行提起重剑,但他伤势太重,反噬太深,刚刚凝聚起一丝灵力,胸口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哇地又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只能用重剑死死撑住身体,目中充满了血丝与不甘的怒火!
高空中,尸魔、哭老人、肥屠三人,此时也是脸色苍白,眼中露出敬畏之色,乖乖地垂手立于一旁,不敢有丝毫动作。鬼面罗刹大人亲自出手(哪怕只是投影),他们哪里还敢造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只缓缓落下的巨大鬼手,以及鬼手之下,那个看起来如此单薄、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倔强地站立着的青色身影。
云昭。
她抬着头,漆黑的眼眸,倒映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漆黑鬼手,以及鬼手后方那张充满了冰冷与贪婪的巨大青铜鬼面。恐惧?有的。那是生命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的本能。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一种被逼到绝路、退无可退后,从灵魂深处升起的疯狂与决绝!
体内,灵力早已枯竭,经脉空虚刺痛。左肩的伤口,阴毒肆虐,带来阵阵冰冷的麻木。但她的右手,依旧紧紧握着那枚赤红的离火宫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眉心处,那枚淡金色的凤凰印记,在这毁灭性的威压刺激下,开始不受控制地急剧发烫、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从沉睡中被强行唤醒!
“跟本座走放弃无谓的抵抗”鬼面罗刹的声音,如同魔咒,不断在她脑海中回响。
走?去哪里?幽冥殿?成为他们的实验品、血脉容器?像苏明婳那样,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不!绝不!
可是怎么办?怎么抵抗?连师父,连天枢师伯,都无法动弹!自己这点微末的力量,在这接近元婴的投影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云昭心中念头急转,即将被那绝望与不甘彻底淹没的刹那——
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身侧不远处,那个被赵炎和另一名弟子架着、奄奄一息的身影。
萧砚。
他不知何时,竟然勉强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赤金色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光芒黯淡,却依旧执着地、疯狂地,望着她。望着那只即将抓向她的巨大鬼手。
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的眼神,云昭读懂了。
那是不要!快走!还有深沉到令人心碎的愧疚、不甘,以及一种即使燃尽一切、也要护她周全的疯狂执念!
就在这时,也许是感应到了萧砚那即使濒死也不肯熄灭的守护意志,也许是为了避免这蝼蚁般的存在干扰“收获”,那只巨大的漆黑鬼手,在即将触及云昭的前一瞬,竟然微微一顿,食指的指尖,随意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蔑视,朝着萧砚所在的方向,轻轻一弹!
“咻——!”
一道细小的、却凝练到极致的漆黑指风,如同死神的镰刀,无声无息地,撕裂空气,直射萧砚的眉心!这一指,对于鬼面罗刹的投影而言,或许只是随意的拂去尘埃,但对于重伤中毒、毫无抵抗之力的萧砚来说,却是绝对的必杀之击!足以让他魂飞魄散,彻底湮灭!
“不——!!!”
云昭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然后轰然炸开!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恐慌与暴怒所取代!
不要!不能!绝对不能让他死!
他为了她,寻觅千载,守护至今,屡次濒死!他为了她,剑心通明,独斩金丹,身中剧毒!他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自己眼前!
谁也不能伤他!
一股难以形容的炽热洪流,混合着无尽的愤怒、恐慌、守护的执念,以及血脉深处某种沉睡的、古老的、至高无上的意志,在云昭的灵魂深处,轰然爆发!如同沉寂了万载的火山,在最关键的时刻,彻底喷发!
“给我——滚开!!!”
一声尖锐到极致、充满了无尽怒火与毁灭意志的尖啸,从云昭的喉咙深处,不顾一切地迸发而出!这啸声,不再是少女的清脆,而是带上了一种仿佛来自远古、充满了无上威严与暴戾的禽鸟之音!
与此同时——
“轰!!!”
云昭眉心那枚一直急剧闪烁、发烫的淡金色凤凰印记,在这一刻,猛地炸开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璀璨到极致的、仿佛能够焚尽世间一切污秽的——金红色光芒!光芒之盛,瞬间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了进去,甚至将周围那令人窒息的漆黑魔气与鬼手投下的阴影,都短暂地驱散、逼退了!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浩瀚、精纯、充满了无上尊贵与毁灭气息的恐怖火焰波动,以云昭为中心,轰然爆发!这波动,竟然短暂地冲破了鬼面投影的威压封锁,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本源的悸动与敬畏!
“这是”清玄师太美目圆睁,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骇!她感应到了,那是凤凰本源之力!而且,是远超之前云昭所能掌控的、更加深层、更加恐怖的本源之力!这孩子,竟然在绝境中,被逼得强行唤醒了更多的血脉力量!
“唳——!!!”
一声清越、高亢、充满了无尽怒火与毁灭意志的凤鸣,从那团金红色的光芒中,冲天而起,直上九霄!鸣声所过之处,空间荡漾,魔气消融,连那巨大的青铜鬼面,都微微一震,眼眶中的幽绿魂火剧烈跳动了一下!
下一刻,金红色光芒猛地向内一收,露出了其中的云昭。
此时的她,悬浮于离地三尺的空中,双目紧闭,长发无风自动,向后狂舞!她的眉心,那枚凤凰印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种燃烧的、流动的金红色,仿佛一朵怒放的火焰莲花!更加恐怖的是,她的身后,一道巨大的、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华美绝伦轮廓的——金红色凤凰虚影,正在缓缓展开双翼!虚影之大,足有数丈,将她整个人都衬托得如同火中神女!
无尽的金红色火焰,从她的身体、从那凤凰虚影之中喷薄而出,在她周身汹涌、澎湃!那火焰的温度,高到了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破裂,发出“噼啪”的爆鸣!飞舟甲板上的金属、木材,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开始迅速变红、融化、汽化!
“凤焰焚天!”云昭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那双眼眸,此刻已经看不到任何眼白与瞳孔,只剩下两团燃烧的、充满了毁灭意志的——金红色火焰!她的声音,也变得无比空灵、威严,仿佛是从万古之前传来的神谕!
随着她这一声宣告,她身后那巨大的金红色凤凰虚影,猛地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长鸣,然后,双翼——狠狠一扇!
“轰隆隆隆——!!!”
无穷无尽的金红色火焰,如同决堤的天河,又如同坠落的烈日,从那凤凰虚影的双翼之下,倾泻而出!火焰在空中迅速凝聚、变化,化作一只更加庞大、更加凝实、充满了毁灭气息的——火焰凤凰!这只火焰凤凰,体型足有十数丈,虽然比不上那遮天鬼手,但其中蕴含的至阳至刚、焚尽一切的恐怖威能,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色变!
“去!”云昭手指朝着前方——既是那射向萧砚的漆黑指风,也是那只抓向她的巨大鬼手——轻轻一点。
“唳!”火焰凤凰发出一声充满了暴戾与毁灭的长鸣,双翼一振,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毁灭洪流,以一种焚尽八荒、一往无前的气势,悍然冲出!
“嗤——!”那道射向萧砚的漆黑指风,首当其冲,在接触到金红火焰的刹那,便如同烈日下的雪花,瞬间被蒸发、净化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掀起!
紧接着,火焰凤凰余势不减,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只遮天蔽日的漆黑鬼手之上!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两颗流星在高空中猛烈对撞!金红与漆黑,两种截然相反、水火不容的恐怖能量,在接触的瞬间,便展开了最疯狂、最惨烈的湮灭与对耗!无尽的光与热,夹杂着毁灭性的能量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横扫!所过之处,空间扭曲,云气蒸发,连那尚未完全弥合的鬼蜮大阵裂口,都被这恐怖的冲击再次撕开、扩大了数倍!
“啊——!”高空中,传来一声充满了惊怒与痛楚的闷哼!那是鬼面罗刹的声音!
只见那只看似不可一世的漆黑鬼手,在与金红色火焰凤凰接触的部位,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变得虚幻、透明,然后崩碎、消融!那金红色的火焰,仿佛是这至阴至邪的鬼手的天敌克星,疯狂地净化、焚烧着其中的魔气与魂力!尽管火焰凤凰自身也在急剧缩小、黯淡,但那鬼手崩碎的速度,明显更快!
“这不可能!”鬼面罗刹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怒!他这一道投影,虽然不是本体,但也凝聚了他不少魂力与魔元,更借助了秘宝与地利,威能接近元婴!怎么可能被一个区区筑基后期的小丫头,以血脉之力强行击溃?这凤凰火焰的本质竟然如此之高?
“给本座——灭!”鬼面罗刹显然被激怒了,巨大的青铜鬼面之上,幽绿魂火疯狂燃烧,那只残破的鬼手猛地握拳,试图将那已经缩小了大半的火焰凤凰彻底捏碎!
“爆!”悬浮于空中的云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冰冷地吐出一个字。
下一瞬,那已经缩小了许多的金红色火焰凤凰,猛地停止了所有的挣扎与对耗,身躯急剧内缩,然后——轰然炸开!
“轰隆隆——!!!”
比之前更加恐怖百倍的金红色火浪,如同一轮烈日在高空中肆意绽放!毁灭性的火焰与冲击,瞬间将那只残破的鬼手彻底吞没、撕碎、蒸发!连带着后方那张巨大的青铜鬼面,也被这恐怖的火浪狠狠冲击,剧烈地波动、扭曲、变形,眼眶中的幽绿魂火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可恶!小辈!本座记住你了!”鬼面罗刹充满了无尽怒火与杀意的声音,从那即将崩散的鬼面中传出,“下次,本座必亲自降临,将你抽魂炼魄,夺你血脉!”
话音落下,那张巨大的青铜鬼面,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崩散,化作漫天的漆黑魔气与点点幽绿火星,迅速消散在天地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接近元婴的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高空中,只剩下一片被灼烧得扭曲破碎的空间,以及残留的、依旧炽热逼人的金红色火星。
投影,被击退了。
但
“噗——!”悬浮于空中的云昭,在鬼面崩散的同一时刻,身体猛地一颤,仰头喷出一大口触目惊心的金红色鲜血!她身后的凤凰虚影早已消散,眉心的金红色印记也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了淡金色,甚至比之前更加模糊。她周身那恐怖的火焰波动,如同潮水般退去。她的脸色,变得比纸还要苍白,眼中的金红火焰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疲惫与空洞。
强行唤醒、催动远超自身承受能力的凤凰本源之力,又以意志强行控制其爆发,对她的身体、经脉、乃至灵魂,都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巨大负荷与创伤!
她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低空中无力地坠落。
“昭儿!”清玄师太终于挣脱了威压的束缚,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云昭下方,将她轻轻接住。触手一片冰凉,云昭的身体柔软无力,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眉心的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清玄师太心中一痛,连忙渡入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护住她的心脉与识海。
“咳萧砚”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云昭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两个细若蚊蚋的字音,眼角似乎有一滴晶莹滑落,随即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放心,他没事。”清玄师太低声道,目光看向一旁。赵炎和另一名弟子,此时也已经扶着萧砚站稳。萧砚虽然气息依旧微弱,但那道致命的漆黑指风已被云昭的火焰净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的眼睛,此时正深深地、一瞬不瞬地望着清玄怀中昏迷的云昭,那赤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无尽的痛惜、自责、以及一种刻骨铭心的后怕。
“走!立刻离开这里!”清玄师太抬起头,看向高空。那里,尸魔、哭老人、肥屠三人,在鬼面罗刹投影被击退后,脸色也是变幻不定,显然被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震慑住了,一时竟不敢再轻举妄动。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次出手。
“穿云”飞舟已废,但大阵裂口已开,威压已散。清玄师太毫不迟疑,一手抱着云昭,一手持剑,对着所有人厉声道:“所有人,御剑或御气,跟我走!”
说罢,她身形化作一道青色长虹,率先冲向那巨大的裂口。天枢长老在秦昊的搀扶下,也勉强提气跟上。赵炎等人架着萧砚,带着其他幸存弟子,纷纷御起剑光或遁光,如同逃离地狱的惊弓之鸟,紧随其后,冲出裂口,消失在外界的天光之中。
高空中,尸魔三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却终究没有再追击。今日一战,损失惨重,大阵被破,鬼面大人投影被击退,他们也是心有余悸。更何况,那个叫云昭的丫头最后爆发出的力量实在太过骇人。
“走!”尸魔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三人身形一晃,也迅速消失在滚滚魔气之中。
坠鹰涧上空,重归寂静。只剩下残破的飞舟残骸,缓缓向着深渊坠落,以及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炽热与阴寒交织的气息,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
云昭以燃烧本源为代价,击退了鬼面罗刹的投影,救下了萧砚,也为众人赢得了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