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失去了“穿云”飞舟的庇护与代步,仅靠自身御剑或御气飞行,对于这支伤亡惨重、灵力耗尽、身心俱疲的队伍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清玄师太一手紧紧抱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云昭,另一手持着青鸾剑,剑光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淡青色的保护气罩,将云昭也护在其中。她的脸色同样苍白,眼底有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虑,但身形却挺得笔直,速度不减,冲在最前方。她必须为身后这群劫后余生的弟子,劈开前路,探明危险。
天枢长老在秦昊的搀扶下,勉强跟在清玄身侧。他的状态比云昭好不了多少,胸口衣襟上全是咳出的血渍,面如金纸,呼吸急促而艰难,每飞行一段,都要停下来喘息片刻,吞服丹药。但他那双虎目,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提防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穿云”飞舟的毁灭与自身的重创,让这位素来豪迈的长老沉默了许多,眼中只剩下深沉的痛惜与后怕。
赵炎和另一名弟子,小心翼翼地架着已经再次陷入昏迷的萧砚。萧砚的情况,同样危急。他脸上的青黑死气不仅没有褪去,反而因为一路颠簸与灵力耗尽,有向全身蔓延的趋势。右肋的伤口虽然被紧急处理过,但那“腐髓毒”极其霸道,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让他的身体时不时地出现轻微的痉挛。他的眉心,那枚淡金色的剑纹,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却始终顽强地存在着,仿佛是他不屈意志的最后写照。
其他幸存的弟子,大约还剩六十余人,人人带伤,个个狼狈。有的飞行不稳,需要同门搀扶;有的一边飞,一边不住地咳血;更有的,神情恍惚,眼神空洞,显然还未从之前那炼狱般的战场与接近元婴的恐怖威压中完全恢复过来。整支队伍,沉默地、艰难地、却又目标明确地,向着青云山脉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途中,并不平静。“坠鹰涧”本就是险地,周围盘踞着不少凶猛妖兽。往日有“穿云”飞舟的气息震慑,自然无虞。如今一群伤兵残将经过,灵力波动紊乱,血腥气浓郁,自然引来了不少觊觎的目光。几头不开眼的、相当于筑基期的“铁翼秃鹫”和“毒瘴蚺”,试图发动袭击,都被清玄师太凌厉的剑气和秦昊、赵炎等人的拼死反击击退或斩杀,但也进一步加重了众人的伤势和消耗。
每一次战斗,每一次停下疗伤,都让归途变得更加漫长。气氛压抑而悲壮,只有呼啸的风声、压抑的咳嗽与痛哼、以及丹药化开时的微弱灵光,点缀着这段充满血色的归程。
三日后,傍晚。
当那熟悉的、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青云山脉轮廓,终于清晰地出现在地平线尽头时,队伍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哭腔的抽噎。
“到了终于到了”
“家是家”
越来越多的弟子抬起头,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山门,望着那熟悉的护山大阵泛起的淡淡灵光,眼中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是失去同门的悲痛,是历经生死后看到家园的无限感慨!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然而,当他们这支狼狈不堪、凄凄惨惨的队伍,穿过护山大阵预留的通道,真正踏入青云宗山门范围,出现在“迎客坪”上空时——
所有的哭声、抽噎声,都在刹那间,被一种更大的、更加令人窒息的静默所取代。
迎客坪上,早已得到消息、聚集了大批人员等候的青云宗上下,从掌门、长老,到普通执事、内外门弟子,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惊呆了!
出发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近百名精锐内门弟子,在两位金丹后期长老的带领下,乘坐着代表宗门脸面的“穿云”级大型飞舟,浩浩荡荡,前往传说中的离火宫遗迹探索,寻求机缘,磨砺自身。
而如今,归来的是什么?
没有了巍峨的飞舟,没有了整齐的队列。
只有六十余道衣衫褴褛、浑身浴血、面容憔悴、气息萎靡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御空而来,有的甚至需要同门搀扶才能勉强站立!为首的清玄师太,怀中抱着一个不知生死的少女,身侧是被人架着、面如金纸、不断咳血的天枢长老!队伍中段,两名弟子架着一个浑身笼罩在青黑死气中、同样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药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与惨烈气息!
“这这是” 一位留守的金丹长老,嘴唇颤抖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天枢师兄!清玄师姐!” 另一位与天枢关系要好的长老,目眦欲裂,急步上前。
“掌门师兄!” 清玄师太看到人群前方,那位身着紫金道袍、面容威严中带着深沉凝重的中年道人——青云宗当代掌门,玄微真人,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我等归来。”
玄微掌门的目光,快速地扫过眼前这支惨不忍睹的队伍,在清玄怀中的云昭、以及被架着的萧砚和天枢身上特别停留,眼中的震惊与痛惜一闪而逝,随即被一种沉稳的威严所取代。他知道,此刻,他必须稳住局面。
“所有人,不得喧哗!” 玄微掌门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药堂、丹堂、刑堂执事听令!立刻接应伤员,进行最紧急的救治与安置!所有弟子,按照指引,前往指定地点接受检查与治疗!”
“清玄师妹,天枢师弟,还有这两位弟子,随我来后山禁地‘养心殿’!”
掌门的命令,迅速而有序地被执行。早已准备好的药堂、丹堂执事与弟子们,蜂拥而上,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些重伤的弟子,喂服丹药,施展治疗法术,将他们迅速转移。迎客坪上,一片忙碌,却又异常安静,只有压抑的痛哼与急促的脚步声。
清玄师太抱着云昭,秦昊、赵炎架着萧砚,在另外两名长老的帮助下扶着天枢,跟随玄微掌门,化作数道流光,直奔后山禁地而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迎客坪上,那种压抑的静默,才被逐渐打破。
“我的天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名年轻的外门弟子,脸色发白,喃喃自语。
“看到了吗?天枢长老伤得好重!还有清玄长老抱着的那个是不是就是最近传得很厉害的那个云昭师姐?她她还活着吗?”
“那个被架着的,是萧砚师兄吧?我以前见过他,很厉害的,怎么会脸都黑了?是中毒了?”
“出发时将近百人,现在回来的只有六十多个?而且个个带伤?这损失也太惨重了吧?”
“到底在离火宫遇到了什么?难道是遗迹里的禁制和妖兽?不可能吧,有两位金丹后期长老带队啊!”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弟子们中间迅速蔓延开来。惊骇、不解、恐惧、悲伤、好奇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明白,青云宗,恐怕遭遇了近百年来最为惨烈的一次行动!
而随着那些幸存弟子在接受治疗的同时,断断续续、心有余悸地将此行的经历——尤其是在离火宫深处的惊险、以及归途中遭遇幽冥殿精心布置的绝杀伏击——零星地讲述出来后,整个青云宗,更是彻底沸腾了!
“什么?云昭师姐身中蚀骨钉,却在绝境中炼化了净世炎莲,逼出魔钉,觉醒了凤凰血脉,修为暴涨到筑基后期?”
“萧砚师兄在金丹魔修的追杀下,剑心通明,一剑瞬杀了幽冥殿的金丹长老骨夫人?”
“归途中,被三名金丹魔修带队,布下‘幽冥鬼蜮大阵’伏击?连‘穿云’飞舟都被打爆了?”
“天枢长老不惜自爆飞舟核心阵法,强行破阵?”
“苏明婳?那个万年前背叛离火宫的圣女?她没死?还变成了不人不鬼的血影魔物,实力达到了金丹中期?”
“最后关头,鬼面罗刹的投影亲自降临?威压接近元婴?要强行掳走云昭师姐?”
“云昭师姐为了救萧砚师兄,被逼到绝境,强行唤醒了更多的凤凰本源,释放了什么‘凤焰焚天’,竟然竟然把鬼面罗刹的投影都给击退了?”
一个个令人难以置信、热血沸腾、又毛骨悚然的细节,就像一颗颗炸雷,不断在青云宗上下炸响!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被震得头皮发麻,心神摇曳!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探索遗迹?这分明是一场充满了传奇色彩、生死搏杀、爱恨情仇、甚至牵扯上古秘辛的史诗级冒险!
而这场冒险的绝对主角,无疑就是——云昭与萧砚!
从前,云昭在大多数弟子心中的印象,或许还停留在“身中奇毒、修为停滞、被清玄长老怜惜收徒的幸运少女”,或者顶多是“在外门小比和内门大比中表现不俗、有些神秘的师姐”。
而萧砚,则是“沉默寡言、天赋极高、但似乎总是受伤的剑修师兄”。
可如今,这一切印象,都被彻底颠覆、碾碎了!
云昭,是身负上古凤凰血脉、能在绝境中炼化圣物、逼出蚀骨钉、觉醒血脉、并在最后关头以筑基之力,硬撼接近元婴的鬼面罗刹投影、将其击退的——传奇!是未来注定要翱翔九天的真凤!
萧砚,是在生死之间明悟剑心、达成剑心通明、并以重伤之躯瞬杀金丹魔修的——剑道天骄!是为了守护心爱之人可以不顾一切、燃尽生命的痴情种!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事迹,就像一阵狂风,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了整个青云宗的每一个角落!从外门到内门,从普通弟子到各峰长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震撼、敬佩、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所有人心中交织。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与振奋!这样的天骄,出在他们青云宗!
当然,伴随着荣耀与传奇的,是血淋淋的损失与危机。
此次离火宫探索,加上归途伏击,青云宗精锐内门弟子,折损近四成!其中不乏已经触摸到金丹门槛的优秀弟子!这对于宗门而言,是难以估量的重大损失!更别提“穿云”飞舟的毁灭,以及天枢长老的重创!
而幽冥殿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与狠辣手段,以及他们对云昭、对萧砚、对青云宗赤裸裸的敌意与觊觎,更是让所有高层心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鬼面罗刹最后的退走,与其说是畏惧,不如说是一种更加危险的蛰伏与算计。
“养心殿”,后山禁地最核心的疗伤圣地之一。
此刻,殿内气氛凝重。数位专精于医道、丹道、以及稳固根基的金丹长老,正围在两张寒玉床榻前,全神贯注地为云昭与萧砚诊治。玄微掌门、清玄师太、以及勉强坐在一旁蒲团上、脸色依旧惨白的天枢长老,都在静静地等待着。
片刻后,为首的一位白发老妪(药堂首座,木灵长老)缓缓收回搭在云昭腕间的手,又看了看旁边正在为萧砚逼毒的另一位长老,转身对玄微掌门沉声道:
“掌门,云昭师侄的情况很复杂,也很危险。”
“她强行催动、燃烧了远超自身承受能力的凤凰本源之力,导致经脉多处断裂、萎缩,丹田气海受损,灵魂也因为承载了过于强大的意志而受到震荡,陷入了一种极其深度的自我保护性沉眠。”
“更麻烦的是,她左肩的伤口,残留着那血影魔物的阴毒魔气,与她体内的凤凰本源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不断侵蚀她的生机。”
“若要救她,需要极为珍贵的续接经脉、温养丹田、安抚魂魄的天材地宝,还需要有人以精纯温和的灵力,日夜不断地为她疏导、化解体内对峙的力量,助其本源慢慢恢复。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漫长,而且即使醒来,她的修为能否保住,甚至能否继续修行,都是未知数。”
清玄师太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更白。玄微掌门的眉头也深深皱起。
“那萧砚呢?” 天枢长老急声问道,声音嘶哑。
负责萧砚的那位长老(丹堂首座,火云长老)此时也转过身,脸色同样凝重:“萧砚师侄中的,是幽冥殿有名的‘腐髓毒’,极其霸道阴毒,已经深入骨髓,侵蚀心脉。若非他剑心通明,意志力远超常人,强行吊住了一口生机,恐怕早已”
“此毒,我等联手,可以暂时压制,但根除极难。需要至阳至刚的解毒圣药,或者元婴级别的高人出手,以无上法力为其洗髓伐脉,方有可能。而且,他的金丹之伤也未愈,此次又添新伤,可谓雪上加霜。”
殿内,一片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个惊才绝艳、刚刚绽放出耀眼光芒的宗门未来希望,转眼间,就都躺在了这里,生死未卜,前途渺茫。
良久,玄微掌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坚定与锐利。
“不惜一切代价,救!”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开启宗门秘藏,取出‘九转还魂草’、‘万年地心乳’、‘太乙清心丹’所有需要的灵药,只要库中有,立刻取用!没有的,发布宗门任务,向外收购,悬赏!”
“清玄师妹,云昭师侄,就由你亲自照看,以你的青鸾剑气为其温养经脉,化解魔毒。木灵师妹,火云师弟,你们全力配合,宗门所有资源,任你们调配!”
“天枢师弟,你的伤也不轻,需要静养。萧砚师侄这边” 玄微掌门看向天枢长老。
“老子没事!” 天枢长老咬牙道,“萧砚这小子,老子亲自盯着!他的剑心通明,或许是对抗那‘腐髓毒’的一线生机!”
“好。” 玄微掌门点头,“那就有劳师弟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昏迷的云昭与萧砚身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期待,更有一种深沉的决意。
“此次之事,绝非偶然。幽冥殿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云昭师侄,或者说,是她身上的秘密。” 玄微掌门缓缓道,“他们失败了一次,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鬼面罗刹最后的退走,恐怕也是另有算计。”
“从今日起,青云宗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加强山门防护,严查内外人员。关于云昭与萧砚的真实伤情,列为最高机密,严禁外传。”
“同时,”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关于离火宫、上古神裔、以及青鸾剑与凤凰血脉之间可能的联系,我们也需要重新审视,早做准备了。”
惨胜归来,带回的不仅是伤痛与损失,更是一个即将席卷而来的、更加汹涌澎湃的时代巨浪的前兆。
云昭与萧砚的名字,震动了全宗。
而他们的命运,以及青云宗的未来,也从此,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