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背着赵德柱在黑暗中狂奔,直到看不到句容城后的火光才停住脚步。
城里,秋山义允的部队终于追到了北门,城外早已不见一个人影,军官大声吆喝着重新布防,谁也不提追击的事,更不说朝野外打几炮。
确定鬼子不会追来后,逃出来的那伙溃兵也在野地里渐渐聚拢。
除了少数几个趁乱钻进荒原之外,剩下的六百多人默不作声的跟在赵德柱第一连的队伍后头,谁也不言语。
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紧走几步,追上了前面正制作简易担架的一行人。
借着火把发出的微弱火光,副连长张大牛半跪在地上,正在撕开急救包中翻找着。
“连长,你忍着些!”
担架上的赵德柱脸色苍白,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却硬是咧着嘴笑着。
“老子…什么时候怕过疼,跟着头儿打鬼子,这条命早就不亏了!”
“连长!”
张大牛手一抖,低吼着打断他,这话太不吉利,战场上的人,最忌讳这种像是交代后事的语气。
“小伤,能治。”
张大牛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先包扎下,等回了山有周医生呢,沈姑娘不也是周医生给救回来的?你这点伤,算个球!”
赵德柱惨笑一声,没再说话。
他是从上海打到金陵,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什么伤要命、什么伤能活,他心里都清楚。
腹部中了弹片,嵌在里头,取不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周玉兰是会缝合不假,可她不是外科医生啊,她说过的,她只会简单的缝合,这种伤她做不了!
赵德柱闭上眼,嘴里含糊不清的嘀咕着。
“要让张德才那小子笑话了…他还说要喝老子的喜酒呢…”
张大牛没再接话,只是用碘酒擦了擦伤口周围,血还在往外渗,幸好没有伤到动脉。
他松了口气,用消过毒的纱布死死按住创口,缠紧,包扎好,起身抹了把脸。
“走!去找头儿!”
两名士兵抬起担架,继续在崎岖不平荒原上走着。
那胡子拉碴的汉子凑到张大牛身边,低声问道。
“兄弟,你们哪个部分的?”
张大牛扭头瞥了他一眼。
火光中,能看出对方领子上模糊的军衔,像个排长,但看不出是哪支部队的。
“军事委员会直属,金陵游击支队。”
“游击支队?”
那汉子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说过这号编制。
张大牛正心烦赵德柱的伤势,没心思多解释,摆了摆手。
“别多问了,是我们头儿要救你们的。头儿是支队长,少将衔,等会你见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大步去前面追担架,那汉子没有放弃,赶忙跟上,自报家门。
“感谢兄弟们舍命相救!我是陆军装甲兵团战车营第一连上尉排长,刘树江!
装甲兵团在向湖南撤退后,我们一连奉命留守金陵参战,后来被打散了…”
“知道了。”
张大牛头也没回打断了他。
“快走,有话回去跟头儿说。”
刘树江没再吭声,默默跟上。
他身后还跟着个那个拿枪的溃兵,一边小跑一边低声嘀咕着。
“看起来…不大好相处啊。”
刘树江没否认,也没回头,只是沉沉说了一句。
“为了救咱们,人家连长都躺担架上了。”
拿枪那汉子没再吭声,紧紧跟着刘树江。
又翻过几道山梁,前方林子里终于出现了几把火把,陈归快步从林子里走了出来,目光直直的落在担架上。
他打完最后一发炮弹,就知道赵德柱受了伤,但没想到需要担架抬着。
掀开盖在赵德柱身上的军大衣,鲜血已经渗透了厚厚的纱布,在火光下看起来那么严重。
陈归心头猛然一沉,是腹部中弹,那是人体最脆弱、也最容易感染的位置。
他抬头看向张大牛,眼神中带着丝丝希望。
“子弹穿过去了吗?”
“不是子弹。”
张大牛赶忙回答。
“是掷弹筒的榴弹片,嵌在里头了,没出来。”
陈归紧紧握住了拳头。
弹片嵌入腹腔,没有手术条件,没有血浆,没有抗生素…在这个时代,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波动,只是将大衣重新盖好,看向赵德柱,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没事,小伤,回山了让周玉兰给你缝合下。”
“头儿,我…”
赵德柱挣扎着想坐起身子,陈归一把按住了他。
“别说话,小问题,我来想办法!”
随后,对着抬担架的两人挥了挥手。
“走,快速回山,一刻不停!”
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六百多名站在黑暗中的溃兵,正等着他的指示。
“你们也跟着,先回了山再说!”
刘树江站在最前面,总算找到了机会。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日军大佐军服、却指挥着游击队的年轻人,心中明白了,游击队么,物资紧缺是常有的事。
他赶忙上前两步,趁着陈归还没离开的间隙,双脚一并,敬了个军礼。
“陆军装甲兵团战车营第一连上尉排长刘树江,向您报到!”
旁边那个一直亦步亦趋跟着他的溃兵也慌忙立正,声音洪亮。
“88师262旅524团二营机枪连上等兵王英武,报到!”
陈归看着刘树江,他不知道这些复杂的军队番号,但知道战车营的意思。
“你会开坦克?”
“报告长官,会!”
刘树江腰杆一挺,仿佛终于看到一个欣赏他的人。
“德制一号、维克斯,还有缴获的日式九五,我都能开!”
陈归点了点头,不错,是个人才。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多寒暄几句,可此刻赵德柱受伤让他没了这些心思,摆摆手。
“跟上,等回了山再说。”
他说完,转身去追担架,刘树江和王英武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等回到营地,已经早上十点了,天色阴沉沉的,稀里哗啦的下起了小雨,透着一股刺骨的寒。
刚走入山谷,孙有胜火急火燎的迎了上来,满脸焦急。
“头儿,老赵负伤了?”
陈归点点头,指了指身后,赵德柱的担架跟了过来。
看到孙有胜,赵德柱强忍着疼痛,挤出一个笑容。
“看…看把你急的,不就受了点小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