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听到这话,戴老板没敢立刻接话。
他跟了十余年,太懂这句话的份量。
如果想封赏,直接就会说擢升某某为少将、中将之类的。既然问出来,那就是心里在犹豫,在权衡,在找一个能替他开口的人。
戴老板知道这话在等他说,也推不掉,垂着眼,斟酌了片刻后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陈归前不久刚从上等兵升为少将,若再封赏过高、过快,恐不利于军中团结,其他宿将,难免心生芥蒂。”
“嗯!”
委员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
“但我需要这战绩鼓舞士气,”
委员长转过身,盯着戴老板。
“若不重赏,岂不叫天下人耻笑?岂不叫抗战义士寒心?”
“学生以为,赏当赏,但不宜过高。可将游击支队升为纵队,陈归以少将军衔统领纵队,名正言顺。
再颁发青天白日勋章,通电嘉奖,告诫其再接再励,待下次立下更大功勋,一并提升,如此,既彰其功,又服众心!”
委员长盯着戴老板的眼睛看了两秒,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不错。”
他重新转向地图,从桌上拿起蓝色铅笔在镇江的位置上划了一个蓝圈,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刚而易折,速而不达,让他沉淀沉淀,也是一种奖赏。”
他头也没回,继续问着。
“现在还是联络不上陈归部?”
“联络不上,自从上次联络后,便再无法建立通讯,学生汗颜。”
“不是让你派遣联络员吗,还没过去?”
“过长江时…不慎失联,恐怕已经殉国,学生正准备重新派遣。”
委员长转过身,目光在戴老板脸上停留了片刻。
“等等,这次再增派政训处一人,人选我自己挑选,务必要尽快安全送达。”
“是!”
戴老板躬身领命,心中已经在盘算着该送哪员得力干将才能不让政训处的人看低,不在委员长面前丢脸。
“行了,去办事吧!”
委员长挥了挥手,低声自语着。
“猛虎…得用笼子养!养好了,是刀,养不好…”
戴老板赶忙躬身退了出去。
他知道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既是警告自己,又是让他看紧陈归的茅山部。
这日子过的,真是太难了啊!
……
陈归的眼皮动了动。
脸上痒痒的,像是有人在脸上摩挲,滑滑的、痒痒的。
他皱了皱眉,只记得昨晚搬完东西,被张德才叫起来后,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回营地,连衣服都没脱,一头就栽倒在木板床上昏睡了过去。
缓缓睁开眼。
视线慢慢清晰,一张白皙的脸蛋正凑在不远处盯着自己。
两根纤细的手指捏着一块半湿的粗布,在他脸颊上轻轻擦拭,动作轻柔,舒缓。
“你醒啦?”
声音很轻,带着点惊喜、慌乱。
沈秀英飞快的收回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眼睛却亮了。
陈归撑着胳膊坐起身,转头看了看,门外依旧阴沉沉的,但是不下雨了。
他站在地上,用力伸了个懒腰,终于全身都舒服了。
目光一扫,落在沈秀英身上,她正坐在床沿,腿上的绷带应该是刚换过,缠的整整齐齐。
“你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陈归笑着,目光在扫过她那微红的脸。
“脸上比以前红润多了,像个正常人了!”
“嗯!”
沈秀英白了他一眼,又垂下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软软的嗯声。
“几点了?”
陈归下意识的去问时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姑娘好像没有手表。
他伸手从掏出那块从鬼子军官身上缴获的怀表,指甲掀开表盖,表针已经指着十一点二十七。
“十一点半了,快中午了。”
说着,陈归猛然一拍脑门。
“哎呀!糟了,有件事还没办!”
说完转身就向外走去。。
“等下!”
沈秀英急忙起身,踮着受伤的脚,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另一只手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碗饭。
“你吃点东西再走吧。”
陈归跨出门槛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屋角那张临时拼凑的木桌上放着一只褐色粗瓷大碗。
碗里是粟米掺着少许白米蒸的饭,热气腾腾的,上面盖着几筷子他不认识的野菜,还有几块颜色发暗的肉,看着那熟悉的感觉,估计还是马肉。
“我们已经吃过了,”
看到陈归停住脚脚步,沈秀英松开他的袖子,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轻柔。
“看你一直没醒,他们就把饭端来了,怕凉了,我刚才还拿去灶上温了温。”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摸摸,还热吗,不热的话,我再去热一下。”
陈归摸了摸肚子,不提饭还好,一提胃里顿时像有手在挠一样。
他重新走回,端起碗,温的,不烫,刚刚好。扒拉了一大口,盐味比以前足了,但终究缺油少酱,谈不上好吃。
等狼吞虎咽的吃完,伸手抹了把嘴,正要起身,却看见沈秀英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块手帕正递在了半空中。
陈归抹嘴的手僵在了嘴边。
抬眼看去,正对上沈秀英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羞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的视线在沈秀英泛红的脸上和那块手帕之间转了两圈,忽然咧嘴一笑,一把接过手帕,胡乱又擦了擦嘴,径直塞进了自己衣服上的衣兜里。
“谢了!”
道了声谢,随即从怀里摸出那块怀表,放在了她手里。
“这个你拿着看时间,从鬼子那里缴获的,多着呢,我再拿一块就是了。”
沈秀英紧紧握住。
“嗯。”
陈归站起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营地里依旧乱哄哄的,原来就有四百多人,再加上从句容解救的五百多人,加起来都一千出头了。
得分开驻扎了啊!
走在路上,一个个士兵纷纷敬礼,陈归笑着一一回应。
临时医护室就那个溶洞离他住的地方不远,很快便来到了地方。
看着像模像样模样的医疗室,陈归打心底里高兴。
这次有了白牧云和那两个关系不清不楚的护士,再加上原来的周玉兰、林淑华就有了五个医疗人员了。
而且,白牧云还从鬼子医院带了一些医疗装备,这下只要不是当场死的,都可以想办法救一救了。
室内,赵德柱已经醒了过来,躺在床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气神看起来好多了。
“头儿…”
看到陈归走进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又被一把按住。
“别乱动!好好休养,你可是大伙儿生生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我…我…”
赵德柱哆嗦着想要说什么,陈归已经转头看向白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