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冲破云层，发动机的轰鸣在舷窗外减弱。
周明睁开眼，通过玻璃，省城机场的跑道已在眼前。
机轮触地，一股轻微的震动传来，他身体跟着晃动。
他抓紧身旁的背包，背包里有林婉那封信。
舷梯放下，冷冽的北风兜头盖脸砸过来。
南方潮湿的暖意被瞬间驱散，空气里裹挟着干燥的寒意。
周明紧了紧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他走下飞机，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候机楼里，人声鼎沸。他脚步不停，直接转乘长途客车。
客车沿着颠簸的土路，一路向北，朝着他熟悉的县城驶去。
窗外，枯黄的田野连绵不绝，远方的村庄炊烟渺渺，这里的一切，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朴素，贫瘠。
他身上没有穿戴值钱的东西，衣服简单，鞋子沾着路上的浮土，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外出务工人员归乡。
他坐在客车角落，闭着眼睛，脑海里没有南方海风的温度，只有北方土地的硬实。
抵达县城客运站，夕阳已经完全坠入地平线，夜色如墨，将整个县城笼罩。
还没等他走出车站，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大哥周青。
周青站在人群外，身子前倾，眼睛像雷达一样搜寻着每一个落车的乘客，他衣衫皱巴巴的，眼框深陷，胡茬泛青，整个人透出一股疲惫和焦躁。
“小明！”周青一眼看到了他，声音粗噶，带着掩不住的惊喜与委屈，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了周明的手臂，力气很大，捏得周明骨头生疼。
周明感受到周青掌心的汗水，还有那股子久经压抑的焦灼，这不光是见到亲人的激动。
“哥，等很久了吧。”周明抽出手，拍拍周青的肩膀。
“不长，不长！”周青摇头，眼底泛着水光，“你可算回来了！厂子里————都快撑不住了！”
他声音压低，左右看看，拉着周明就往外走。
“我早听说你今天到，所以提前来车站守着。妈和赶美她们在家都念叨好几天了。”
周明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回来的消息，早已传开。这个年代，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他刚在深圳创出一点名堂，在县城和曹家屯，关于他“在南方发了大财，赚回一座金山”的流言，就已沸沸扬扬。
他刚踏进县城明远农机厂的大门，就感觉到一股不一样的气氛，厂子里灯火通明，却没有往日机器轰鸣的繁忙，反而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闷，工人们看到周明，先是一愣，随即就炸开了锅。
“周总回来了！”
“周总！”
一阵阵呼喊声传来，带着希望，带着一丝焦急。
周明朝着工人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去休息。他看得出，这些曾经跟着他一起打拼的汉子，此刻眼神里全是迷茫和困顿。
“都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周明声音不大，却让那些躁动的工人瞬间安静下来。
他来到办公室，周青已经给他泡好了茶。钱振华总工程师也闻讯赶来，他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头发也更白了，见周明回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明啊，你可算回来了！”钱振华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馀生的庆幸，“再不回来，咱们这厂子，可真就————”
周明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坐在周青对面的椅子上，没急着问厂里的事。
“哥，妈身体怎么样？兰香学习还好吧？”周明先问起家里的情况。
周青端着茶杯，喉结滚动，他眼神闪铄，回答得有些支吾。
“妈————妈挺好，就是最近听外面说你————说你在南方赚了大钱，她总问，还说你咋一直不回来呢。兰香那丫头，学习也挺好，就是————”
周明看着他，知道他话里有话。
果不其然，周青没等他追问，就一拍大腿，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小明，你可不知道！你这一走，家里就没个安生日子！那些亲戚，周二河他们，隔三差五就上门，打着看妈的旗号，其实就是来打听你挣了多少钱！”
周青越说越气，身体都开始发抖。
“他们嘴上说着好听，什么周明这孩子出息了，咱们老周家祖坟冒青烟”，其实就是想从你这几捞好处！有的想借钱，有的想让兰香辍学去你南方厂里打工，还有的，直接就说想来县城，找你给安排个活儿！”
钱振华在一旁听着，只是叹了口气，没有插话。他见过太多这种场景，在这个年代，一个人发迹，全族人恨不得都粘贴来吸血。
周明身体靠在椅背上，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
“我不在，辛苦哥和赶美了。”
周青一听，鼻头就红了。
“辛苦啥！就是烦，他们那一个个嘴脸，赶美气得，好几次都想跟他们吵架，但又怕影响妈的身体，只能忍着。小明，你说说，他们咋能这样？”
周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周青通红的眼框上。他大哥憨厚，但不是傻子，这些事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缺乏应对的手段。
“哥，他们怎么样，随他们。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周明声音平静，语气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知道，这些亲戚，是回乡后的第一道坎。处理不好，会让他分心。
“我这次回来，在南方也只是刚起步。电子厂刚开工，投入了大笔的资金，还在亏钱，根本没钱给他们。”周明眼神扫过周青，又看了看钱振华，他是在告诉他们，对外要统一口径。
“至于厂子的事，南方那边有陈浩南和林婉他们盯着，都是能干的人，我信得过他们。”周明语气里透着对南边团队的绝对信任。
周青听了，虽然心里觉得周明把赚的钱说得太少，但还是用力点头，他知道，小明是故意说的，为了挡住那些吸血虫。
“行！小明你放心，我就按你说的对外说！”周青拍拍胸脯。
话刚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敲响。
“谁啊？”周青问。
门没开，一个带着油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青子啊，小明回来了吗？听说他下午就到，我们这不就赶紧过来看看。”
是周二河。
周青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拳头捏紧，刚要起身。
周明却抬手止住他，他脸上不起波澜。
“请进来吧。”
门被推开，周二河带着他婆娘和儿子周小东走了进来。
周二河脸上堆满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谄媚，眼睛却滴溜溜地在周明身上打转。
“哎呀，小明！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二叔可想死你了！”周二河说着，就想过来拉周明的手。
周明没有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二河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他倒也不尴尬，搓着手，走到周明身前。
“你看看，瘦了，黑了！南方是热，可也累人啊！”他虚情假意地说着，眼睛却在周明那朴素的衣裳上扫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周二河婆娘和周小东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脸笑意，眼神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探究。
“二叔，二婶，小东，你们来了。”周明身体没动，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凳子。
周二河自然地坐下，他婆娘和儿子也跟着坐下，完全没有把自己当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