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手指还停留在地图上，红星机械厂的位置被他指尖的温度捂得有些发烫。
办公室里，周青和钱振华还沉浸在他那张铺开的全省销售网络蓝图里，心潮翻涌。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尖锐，划破了办公室里雄心勃勃的安静。
这个年代，长途电话是个稀罕物，每一次响起，都预示着有大事发生。
周青和钱振华的目光，一下子从地图上被拉到了电话机上。
周明拿起话筒，话筒沉甸甸的，带着塑料特有的味道。
“喂，明远农机厂。”
话筒里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熟悉又带着激动的女声穿透了杂音。
“周明！是我，林婉！”
是南方的声音。
周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坐直了身体。
“是我，情况怎么样？”他问，声音压得很稳。
“周明，收音机————卖光了！”林婉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第一批五万台，一台不剩！全卖光了！”
办公室里，周青和钱振华的呼吸都停了。
五万台！
这个数字，象一颗重磅炸弹，在他们脑子里轰然炸开。
周明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回款呢？”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都在这了！”林婉在那头压抑着兴奋，快速报帐，“除去所有成本，还有给霍先生渠道的分成，我们————我们纯赚了————”
林婉报出的那个数字，让电话另一头的周青和钱振华，两个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涨红。周青手里的茶杯一晃，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他却毫无知觉。钱振华扶着桌子，嘴巴张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是一串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一笔在这个年代，足以被称为天文数字的巨款。
周明听完，沉默了片刻。电话两头，只有电流的滋啦声。
“好，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们辛苦了。钱先放在账户上，一分都不要动。”
“明白！”林婉干脆利落地回答，“等你下一步指示！”
挂断电话，周明将话筒轻轻放回机座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小————小明————”周青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看着周明，眼睛里全是血丝，“刚————刚才电话里说的是————是真的？”
钱振华也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他活了大半辈子，修过的机器比见过的钱都多，可刚才听到的那个数字，彻底颠复了他的认知。
周明点点头。
“是真的。”
“我的娘哎！”周青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整个人象是被抽空了力气，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么多钱————这么多钱————”
钱振华则是激动地在原地踱步，双手搓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太好了！周总，有了这笔钱，咱们厂————咱们厂可就活了！彻底活了！”
周明看着他们俩的样子，心里清楚这笔钱带来的冲击有多大。但他想的，却不是喜悦，而是下一个，也是最棘手的问题。
“钱在深圳，怎么弄回来？”
周明一句话，象一盆冷水，浇在了周青和钱振华火热的心头。
是啊，钱在南边。
在这个年代，没有网银，没有便捷的转帐系统。这么大一笔钱，怎么安全、合法地转移到北方来？
派人去取现金？几百万的现金，得用麻袋装，目标太大，路上出一点意外，就是万劫不复。
通过邮局汇款？上限额度低得可怜，而且这么大笔款项，根本解释不清来源，搞不好就要被当成“投机倒把”的典型给抓起来。
周青的脸色又白了下去：“那————那咋办？钱拿不回来，不就等于白干了？”
钱振华也皱起了眉头，他搞技术是一把好手，可对这些金融上的门道，一窍不通。他只能干着急。
周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脑子里飞速运转。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再次拿起了电话。
“我再打个电话。”
这一次，他拨下了一个记在心里的，来自香港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哪位？”
“霍先生，是我，周明。”
电话那头，正是霍振霆。
“周老弟，你可是稀客啊。”霍振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怎么，收音机卖得不错？”
“托您的福，很顺利。”周明没有客套，“这次打电话，是有一件事，想请霍先生帮忙。”
“说。”
“我有一笔资金在深圳，数额比较大，想把它转到辽北的厂子账户上，用于扩大生产。但是————内地的渠道走不通。”周明言简意赅。
霍振霆在那头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运筹惟幄的从容。
“小事一桩。”
“我用香港公司的名义，给你在辽北的厂子，做一笔农业项目专项投资”。钱走外汇渠道进来，光明正大，一切都合规合法。地方上不仅不会查，还得把你当财神爷供着。”
霍振霆说得云淡风轻，听在周明耳朵里，却让他心头大定。
这就是人脉的力量。
自己和周青、钱振华愁得焦头烂额的问题，在霍振霆这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那就多谢霍先生了。”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霍振霆顿了顿，又说，“周老弟，深圳的电子厂只是个开始。你的眼光，不该只放在收音机上。有空多来南方看看，这里的机会，比你想象的要多。”
“一定。”
挂断电话，周明转过身，看到周青和钱振华还是一脸的忧愁和茫然。
他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
“问题解决了。”他说。
“解决了？”周青和钱振华异口同声，满脸不信。
“过几天，会有一笔来自香港的外商投资”，打到我们厂的帐上。钱，很快就到。”周明喝了口水，语气平静。
周青和钱振华面面相觑，他们完全听不懂什么叫“外商投资”，什么叫“外汇渠道”，但这并不防碍他们理解最后一句话。
钱，很快就到！
三天后。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直接开进了明远农机厂。车上下来几位穿着中山装的干部，为首的，是县里银行的行长。
行长亲自将一张盖着红戳的入帐通知单，郑重地交到周明手上，握着周明的手，激动地摇了又摇。
“周总！您真是我们县的青年才俊啊！我们县，终于也迎来了第一笔港商投资！这是天大的喜事！”
消息不胫而走。
“明远农机厂拉来了香港人的投资！”
“听说是一大笔美金！”
“周明这小子，本事通天了！”
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办公室里，钱振华拿着那张薄薄的入帐通知单，手抖得象秋风里的落叶。
“周总————这————这么多零————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青则是在一旁傻笑，他拿着通知单翻来复去地看，好象那上面印着花一样。
周明从钱振华手里拿过单子，随手放在桌上。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压抑之后的释放。
鸟枪，终于换炮了。
他看向钱振华，目光灼灼。
“钱总工，从现在开始，忘了省钱这两个字。”
“立刻给我制定一个计划！”周明的声音铿锵有力，“厂里所有老旧的设备，全部淘汰！去省城，去首都，去联系那些国营大厂，把他们最先进的机床、冲压设备，能买的都给我买回来！”
“生产线，给我重新规划！再扩建两条！我要我们的产能，翻两番！”
“还有原材料！去联系钢材厂，有多少优质钢材，我们就要多少！给我储备足够我们生产半年的量！”
周明一条条指令下达，钱振华听得热血沸腾，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入帐单都跳了起来。
“好！周总！我马上去办！他娘的，咱们也阔气一回！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都瞧瞧！”
钱振华拿着纸笔，转身就冲出了办公室，象是年轻了二十岁，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周青也从傻笑中回过神来，他看着周明，眼神里全是崇拜。
“小明，你————你真是神了！”
周明笑了笑，他走到窗边，看着厂区里因为这个消息而变得兴奋起来的工人们，胸中一股豪气升腾。
有了钱，他之前所有的构想，都有了实现的底气。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墙上那幅辽北省地图。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省城，“红星机械厂”的位置上。
之前，他想的是如何利用红星机械厂的闲置生产线。
而现在，他想要的，更多。
“哥，你过来。”周明朝着周青招了招手。
周青走到他身边。
周明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红星机械厂的位置，发出一声闷响。
“钱总工负责技术升级。”
“你，带几个人，也去给我查一样东西。”周明侧过头，看着周青，眼睛里闪动着一种猎手般的光。
“去给我打听清楚，省内，哪一家国营拖拉机厂，现在日子最难过，亏损最严重，欠的债最多。”
“我们明远农机发了财，也该去帮帮这些老大哥，给他们————送点温暖了。”
这几个字，从周明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让周青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弟弟嘴里的“温暖”，送过去能把人活活烧死。
“明白了，小明！我明天就带人去摸底！”周青用力点头，他现在对周明的任何决定，都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就在这时，刚刚安静了没多久的电话机，再次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铃声。
办公室里三人的目光，又一次被吸引过去。
今天这电话，是怎么了？跟催命似的，一个接一个。
周明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明远农机厂。”
这一次，话筒里的电流声小了很多，一个沉稳、陌生的男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请问是周明同志吗？”
“我是。”
“我是省Z—F办公厅的，我姓王。主管工业的李副S—Z，想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省Z—F大楼三号会议室来一趟，有要事相商。”
对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不带任何感情。
周明握着话筒，没有立刻回答。
省里？主管工业的副S—Z？
他刚刚才动了心思，要去“温暖”一下省里的国营老大哥，省里的大领导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这事，透着一股不寻常。
“好的，王主任，我明天一定准时到。”周明回答，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好。”
对方只说了一个字，电话就挂断了。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周明把电话放回原位。
“小明，谁啊？”周青凑过来问，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刚才电话里那官腔，他听着就发怵。
钱振华也看着周明，他活了大半辈子，知道能从省Z一F大楼里打出来的电话，分量有多重。
“省里，一位姓李的副S—Z，让我明天过去一趟。”周明说。
“嘶一—”
钱振华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铅笔都掉在了地上。
主管工业的副S—Z，那可是整个辽北省工业领域的最高领导了！
“小明，你————你没犯啥事吧？”周青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他实在想不出，那么大的官，找自己弟弟能有啥好事。
周明看着大哥紧张的样子，笑了。
“哥，放心吧，应该是好事。”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地图，目光落在了省城的位置。
他本来还想着，怎么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去接触那些陷入困境的国营大厂。
现在看来，瞌睡了，有人送来了枕头。
而且，送来的可能还是个金枕头。
第二天一早，周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独自一人坐上了前往省城的长途客车。
省Z—F大楼，是一栋苏式风格的宏伟建筑，灰色的墙体，高大的门廊，门口站着笔直的哨兵。
每一个从这里进出的人，都步履匆匆，表情严肃。
周明报上自己的名字和事由后，昨天打电话的王主任亲自从楼里出来接他。
王主任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到周明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他大概没想到，搅动了全省农机市场，还拉来港商投资的“周总”，竟然是这么一个看起来还有些稚气的年轻人。
“周明同志，这边请，李S—Z已经在等你了。”王主任的客套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三号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好几位干部，个个面色凝重。主位上，一个头发微白，但精神矍铄的男人，正低头看着一份文档。
他就是李维民。
见到周明进来，李维民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文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周明。
“你就是周明？”李维民开口，声音洪亮。
“李S—Z好，各位领导好。”周明点点头，不卑不亢。
“坐。”李维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明拉开椅子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李维民没有拐弯抹角，他将手边一份厚厚的文档，推到了会议桌中央。
“小周同志，找你来，是想请你帮我们解决一个大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