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天子脚下，暗流涌动
机场大厅里，人流远不如深圳拥挤。
放眼望去，是一片蓝与灰的海洋。统一的蓝色工装，灰色的中山装，人们的脸上，表情严肃，步履匆匆，眼神里藏着一种周明在南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杂着谨慎、探寻与自持的复杂神色。
没有人高声喧哗，没有人勾肩搭背。
每个人都象一颗上了发条的螺丝，在一部庞大而精密的无形机器里，有条不紊地运行。
一辆黑色的“沪海”牌轿车，安静地停在出口。
司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平头，眼神锐利，一言不发地接过周明手里的提箱，拉开车门。
周明坐进后座。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导入车流。
没有后世拥堵的环路，八十年代的京城，宽阔的马路显得有些空旷。
主角，是自行车。
成千上万辆自行车，汇成一条条无声的河流，在马路上静静流淌。铃铛声清脆，却被巨大的城市空间稀释得若有若无。
车子驶上长安街。
周明看着窗外，高大的杨树，红色的宫墙，黄色的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庄重。
远方集团那栋在深圳不可一世的玻璃幕墙大厦，在这片红墙黄瓦的映衬下，会显得多么渺小和轻浮。
周明很清楚，在深圳，钱是通行证，效率是第一法则。
只要你有钱，有能带来更大利润的技术，你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可在这里，不一样。
他看着那些骑着自行车，面容严肃地从一栋栋挂着国徽的部委大院里进出的人们。
他明白，这里的通行证，不是钱。
是身份，是资历，是“位置”。
在这里，你说话的声音多大，不取决于你银行账户里有多少个零，而取决于你坐在哪个院子里的哪间办公室。
深圳那套“搞定一切”的商业逻辑，在这里行不通。
你必须懂得这里的规矩，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规矩。
车子没有开往那些接待外宾的高级宾馆，而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胡同口停下。
司机指了指里面一栋三层的灰色小楼。
“周明同志，这是部里安排的招待所，距离办公大楼近，方便。”
周明点点头，推门落车。
他知道这是对方的安排，也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没有给予他商业巨头的礼遇，而是将他放在一个“前来办事”的同志的位置上。
招待所的房间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写字台，一个暖水瓶。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老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周明放下行李，没有抱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招待所的天井，几棵光秃秃的槐树，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正吃力地搬运着蜂窝煤。
没有风景，只有最真实的生活。
他关上窗，拉上窗帘，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
他从提箱里拿出一张京城地图，在写字台上铺开。
他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圈住了西长安街附近的电子工—业—部。
这是他此行的内核，是龙潭，也是虎穴。
第二个圈，圈住了西北角的中关村，那里是中科院的所在地。
魏士道就是从那里出来的，那是中国最顶尖的大脑汇聚之地，是他潜在的盟友，也可能是最瞧不上他这个“泥腿子”的对手。
第三个圈，圈在了更北边的学院路。
他的妹妹，周兰香，就在那里上大学。
那是他在这座冰冷、严肃的城市里，唯一的，带着温度的坐标。
盯着地图看了许久，他将地图仔细折好，放回箱子。
夜幕降临。
整个城市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有深圳彻夜不息的工地轰鸣，也没有大排档的喧闹。
周明坐在写字台前，听着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和咳嗽声，拿起桌上那台老旧的黑色拨盘电话。
他按照记忆中的号码，笨拙地转动拨盘。
“滋————滋————”
电话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喂？哪位啊？”一个清脆又带着警剔的女孩声音传来。
“你好，我找一下周兰香。”
“兰香！电话！找你的！”女孩大声喊道。
听筒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嬉笑声。
很快，一个熟悉又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喂————你好，我是周兰香。”
“兰香，是我。”周明开口。
“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
“哥！你真的来京城了？你现在在哪儿？”
听到妹妹的声音，周明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那股来自家人的，最纯粹的温暖，驱散了房间里的寒意。
“我刚到，住在部里安排的招待所。你最近怎么样？学习还习惯吗？钱够不够花？”
“够了够了，哥你给的钱太多了，我都没怎么花。”周—兰香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哥，你明天有时间吗？我带你在我们学校转转！我们学校可漂亮了！我还想把我的室友介绍给你认识呢，她们都想见见我那个了不起”的哥哥！”
“好。”周明笑了，“明天上午九点，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
“太好了！一言为定！”
挂断电话，周明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妹妹正兴奋地跟室友们分享这个好消息。
前世，他亏欠这个妹妹太多。
这一世，能亲眼看着她在最高学府里，健康、快乐地成长，是他奋斗的最大动力之一。
他站起身，准备去打一壶热水。
就在这时—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周明皱了皱眉，走回去，拿起听筒。
“喂。”
“是周明同志吗？”
一个毫无感情的，公事公办的男声传来。
“我是。”
“我是部里办公室的，通知你一下，李主任明天上午有重要会议。原定下午的会见，改到明天上午九点，请你准时到部委大楼三号会议室。”
周明握着听筒，愣住了。
上午九点。
正是他和妹妹约好的时间。
这个时间，不可能只是巧合。
这是一种试探，一种宣示。
用一种最平淡，最不容置喙的官僚方式，告诉他：在这里，你的时间，不是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