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空手套白狼的骗子
李卫国推开办公室侧面的那扇门。
门后不是会议室，而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短走廊。
走廊的尽头，又是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
李卫国没有停顿，径直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陈旧木头和茶叶的味道，扑面而来。
周明跟在他身后，迈步踏入。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一间巨大的会议室。
椭圆形的巨大木质会议桌，擦得油光程亮，能映出天花板上吊灯模糊的影子。
桌子周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无一例外，全是头发花白的老人。
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飘着几片茶叶。
烟雾缭绕。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属于上个时代的，凝重肃杀的气氛。
在周明踏入房间的那一刻，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七八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欢迎。
只有审视，怀疑，以及一种根深蒂固的，对年轻人毫不掩饰的轻视。
他们就象一群盘踞在山巅的老狮子，冷漠地看着一只闯入自己领地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豹子。
李卫国走到主位旁的一个空位上坐下，对周明指了指会议桌末尾唯一空着的椅子。
他的介绍，简单到近乎无礼。
“各位老领导，老专家，这位就是远方集团的周明同志。”
说完，他便端起自己的茶缸，吹了吹茶叶，不再言语。
他将周明，象一块生肉一样，扔进了这群狮子中间。
周明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他的脑海里，那张无形的人际关系网络瞬间展开。
眼前这七八个“节点”，每一个都散发着强大的能量。
他们是这个国家电子工业领域的奠基人，是活着的历史。
连接着他们的“线”，错综复杂，向上通往决策的最高层，向下延伸至全国每一个重要的工厂和研究所。
但他同样“看”到了，这些强大的节点，光芒的背后，也隐藏着僵化与暮气。
他们身上连接的“线”，大部分都指向过去，指向那些曾经辉煌的，如今却步履维艰的国营体系。
而指向未来的“线”，纤细，微弱，甚至带着恐惧。
这是一场预谋好的鸿门宴。
也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围剿”。
周明拉开椅子，从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沉默，在烟雾中发酵。
终于，一个戴着黑框厚底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率先发难了。
周明从网络图中看到，这个节点，标注着“中科院，半导体物理专家，刘振声”。
刘振声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象手术刀。
“周明同志，是吧？”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学究式的傲慢。
“我看过你的资料，远方集团，做随身听，做推土机。很不错，为国家创汇，解决了就业。”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冰冷。
“但是，我想问问你，你凭什么认为，一个连一台光刻机都没有的企业，有资格在这里，跟我们谈“造芯”？”
他身体前倾，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知不知道芯片是什么？那是现代工业皇冠上的明珠！是需要几十年技术沉淀，无数顶尖人才心血的结晶！不是你从国外听了几个新名词，回来哗众取宠，就能做成的！”
“哗众取宠”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国字脸，面容严肃，穿着旧军装的老人，便重重地将茶缸子顿在桌面上。
“砰！”
一声闷响，让桌上的茶水都晃了晃。
周明看到，这个节点的标注是“四机部，退役，主管生产，张援朝”。
张援朝的目光，象两把钳子，死死夹住周明。
“还有资金问题！”他的声音，如同打雷，“你的远方集团，是私营企业。
搞芯片，那是无底洞！一天就要烧掉一个普通工厂一年的利润！你投入这么大的资金，钱，从哪里来？干净不干净？”
他敲了敲桌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火药味。
“我们国家现在经济困难，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决不允许任何人，打着高科技的幌子，搞投机倒把，扰乱国家经济秩序！”
“投机倒把！”
这顶帽子，要是扣实了，足以让周明万劫不复。
一场疾风骤雨般的诘难，就这么拉开了序幕。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不能好高骛远。”
“基础工业还没搞明白，就想一步登天，这是典型的冒进主义！”
“深圳那边，风气太浮躁了。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干，没有规矩！”
你一言，我一语。
整个会议室，变成了一个审判庭。
周明，就是那个唯一的被告。
他们用资历，用身份，用意识形态，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要将周明这个来自南方的“异类”，彻底困死。
李卫国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低头喝着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周明却笑了。
他始终保持着微笑，安静地听着。
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下来，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他才慢条斯理地，为自己面前空着的茶杯，倒满了水。
“各位老领导，老专家，说完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等他们回答，周明继续开口。
“说完了，那该轮到我说了。”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刘老，您刚才问，我们没有光刻机，凭什么造芯。”
他看向那位半导体专家，目光平静。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我想反问一句，我们就算现在倾家荡产，从ASML
买来一台最先进的光刻机，又能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买来的，永远是别人淘汰的技术。我们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灰！
真正的内核技术，是买不来的！”
“国际半导体产业的趋势，不是设备的竞赛，而是设计理念和生态系统的竞赛！当我们的眼光还停留在进口一台机器的时候，德州仪器和英特尔，已经在布局他们下一个十年的标准！”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
刘振声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明没有停，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位军人出身的张援朝。
“张老，您担心我的钱不干净，担心我搞投机倒把。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远方集团的每一分钱，都是靠着把产品卖到国外，从日本人、美国人手里一个美元一个美元赚回来的！是干干净净的钱！”
“我用这些钱，在国内置工厂，搞研发，难道这就是投机倒把？”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们国内的研究所，有全世界最聪明的大脑，有国家最好的政策扶持。可是，我们的成果呢？有多少，还锁在档案柜里，睡大觉？有多少，变成了几篇论文，评上了职称，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重理论，轻应用！体系僵化，论资排辈！一个项目从立项到审批，黄花菜都凉了！这就是我们的现状！”
“你们在座的各位，都是这个领域的泰山北斗！你们比我更清楚，我们和世界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不是在缩小，而是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被拉大！”
他的每一个字，都象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这些老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专家和领导们，此刻一个个脸色铁青，或低头不语，或眼神闪躲。
周明的话，太犀利了。
他象一个野蛮人，闯进了他们的殿堂，撕碎了他们所有的体面和伪装。
周明的反击，犀利，却并未说服他们。
反而激起了一股更深的敌意。
“哼！”
坐在李卫国身边，一位始终没有开口，级别最高的副部长，冷哼一声。
他敲了敲桌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说得好听！”
他看着周明，眼神冰冷。
“说到底，你就是想空手套白狼！把困难和问题都推给国家，把功劳和名声都留给自己！想让国家为你的野心买单！”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周明身上。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副部长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
“周明同志，你不用跟我们讲这些大道理。”
“你就直接说，你今天来，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