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黄奕一个人站在圣物玉璧的前面。
阮春和莫小青分开站在洞口的两侧,在那里守着,鄢双怡安安静静地立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衣服的下摆垂到了地面上,整个人纹丝不动。玉璧表面的那一层灵光,比昨天要亮了好几倍,细碎的裂纹从正中心开始不停地往边缘蔓延,玉璧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又沉稳地搏动着。
黄奕抬起了手,乾坤剑凌空浮在了他身前。剑尖、剑锋、剑格这三件残片早就已经归好了位,随着他真元的流转,各自漾开了一层淡淡的微光。他没有催动真元去强行攻击封印,只是伸出了指尖,轻轻地贴在了玉璧的正中间。
指尖碰到的,并不是玉石的那种寒凉,而是一股厚重又绵延的孤寂感,顺着皮肉直接侵进了神魂的最深处。
九世的光阴,从来都没有一个人问过它,愿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
黄奕凝望着玉璧上那些横七竖八的裂纹,轻声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带你走。”
话音落下去的那个瞬间,玉璧上的裂纹轰然炸开了,没有震耳的轰鸣声,只响起了一声又清又细的脆响。整块玉璧从正中心崩解了开来,一道淡金色的虚影,从漫天飞舞的碎片之间缓缓地浮了起来,轮廓模模糊糊的,分不清眉目,那就是剑魂本体的化形。
并不是昊天,是承载着乾坤剑本源的那个剑魂。
它微微地侧转了一下虚影,好像是朝着黄奕望了过来。没有神念传音,也没有道音灌顶,就仅仅是这样遥遥地望了一眼,黄奕心里面就已经通透了——它已经在这里空等了九世的轮回。
下一个瞬间,由龙纹黑金凝成的剑魂化成了一道鎏金色的流光,全都融进了乾坤剑的剑身里面。
悬浮着的残片和剑魂在那一刹那融成了一体,长剑剧烈地震颤了起来,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了整间石室。就在同一个时刻,黄奕的神魂轰然震荡了起来,卡在化神巅峰上面的那一层境界壁垒,应声碎裂。
炼虚境,突破了。
以前在化神境界的时候,只能把神识外放出去探查四方的动静,而此刻,他的神魂彻底消融在了周遭的气流里面,跟天地的灵气融成了一体。整片南疆山野的灵气全都被引动了,朝着山洞的方向疯狂地倒灌过来,在他头顶上拧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漏斗,狂风卷着碎石和草木,呼啸着盘旋。
天穹上面陡然撕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璀璨的星河光芒从里头倾泻而下,全都落在了黄奕的周身。乾坤剑自己腾空而起,被他虚握着高高举过了头顶,猛地往下劈斩。
一声震彻九天的龙吟轰然炸开了。
一道金色的龙影从剑身上面腾跃而出,盘旋着直直冲上了云霄,跟灵气卷起的风暴、天隙中漏下来的星光彼此交织缠绕在了一起。龙吟经过的地方,空气一层一层地往外面震颤,远方的连绵山峦也同步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声,
乾坤剑的第四式,
龙吟九天震乾坤,
在这个时候彻底觉醒了。
一层淡金色的光域,以他站着的地方为原点往外面铺展开去,突破带来的异象两两叠加在了一起,南疆的半边天际,全都被鎏金色的霞光给浸染透了。
山洞外面,景族的战士们齐齐地抬起了头,怔怔地望着天穹上发生的巨变。
这些人并不明白剑魂归位、炼虚破境背后藏着的那些深意,他们只望见天幕裂了开来,金色的龙在云层之间翻涌着,风暴一样狂暴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向了圣山。
老祭司拄着枯木做的手杖,满脸的皱纹里头写满了极致的震颤,望着那道倾泻下星光的天缝,两个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倒在了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周围的那些战士看到了这一幕,也都跟在他的后面,全都俯下了身子跪拜下去。
一代又一代族人守护了那么久的圣物,终究是要离开了。
洞口左侧,阮春背对着石室,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回头。
玉璧崩碎时发出的脆响、灵气呼啸的风声、震彻了群山的龙吟、老祭司跪倒在地上的闷响、族人们此起彼伏的跪拜声……所有的声响,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地颤动了几下,到最后,她还是没能转过身来。
等到天地之间那阵轰鸣声慢慢地平息了下去,翻涌的狂风也重新归于了平静,她才慢慢地把身形转了回来。
石室里面的烟尘渐渐散尽了,黄奕安安静静地站在石室的正当中,乾坤剑悬浮在他的胸前,剑身上头流淌着一层温温润润的柔光。
她的目光越过了黄奕,落在了原本安放玉璧的那座石台上面——地面上就只剩下了满地的细碎玉粉,山风一吹,便四处散开消融在了空气里头。
阮春望向了洞外跪拜着的老祭司,声线又轻又淡,听不出什么波动:“阿公,它走了。”
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
莫小青站在她的身侧,目光落在了天穹上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裂缝上,看着刚才还在疯狂流转、此刻已经慢慢平复下来的天地灵气。
袖子里面,五根手指悄悄地收紧了,心里头悄无声息地生出了一个念头:青城山的灵脉沉寂了那么多年,衰败得厉害,要是能掌握住这种调动天地灵气的手段,宗门里的灵脉说不定就能重新焕发出生机来。眼底的情绪一层一层地翻涌着,里头掺杂着期许,也掺杂着思虑。
石室里面,玉璧最后剩下的一点碎屑也化成了齑粉,被风一吹就彻底散了个干净。
乾坤剑安安静静地悬在黄奕的胸前,剑尖、剑锋、剑格、剑魂这四样本源终于合到了一起。剑身已经褪去了冷硬金属原本的颜色,表面上萦绕着一层流动着的柔光;剑意也不再只有纯粹的锋锐了,里头平白添上了一丝经历九世等候才沉淀下来的沉郁温度。
黄奕缓缓地阖上了眼睛,又睁了开来,周身翻涌的灵气、四散融入了天地之间的神魂,全都收敛进了体内,周身半丝外泄的气息都没有了。
他转过头去,看向身后三步远的鄢双怡。
从异象开始一直到尘埃落定,她始终待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前不后。对上了他的视线,嘴角牵起来一抹很浅很淡的弧度:“炼虚了?”
“嗯。”黄奕轻轻地应了一声。
鄢双怡淡淡地扫过他身前那柄合而为一的乾坤剑,语气平平淡淡的:“还行。”
天光顺着洞口斜斜地洒落下来,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绵延了好几代人的南疆圣物传说,随着满地玉粉被风吹散,也就此完成了它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