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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陈观海的路走死了

    只见那条洪武国运所化的金龙,刚刚入城,正要盘踞石头城阵眼。忽然间,天京城内煞气冲天而起,化作一柄血色长刀,自下而上,直斩龙脉!

    龙脉似乎感应到了危险,猛地转头想要往城外遁逃。可那血煞之刀太快,刀锋过处,龙脉自龙腹处被齐齐斩断。

    半截龙身裹着黑红煞气坠落城外,尚在空中便被无数煞气蜂拥而上,如同密密麻麻的蚂蟥一般将龙身吸食殆尽,顷刻间化为乌有。

    幸存的龙头拖着半截龙身拼命往钟山方向逃遁。血煞之刀再度凝聚,刀锋一转便向龙头追来。

    陈观海来不及多想,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石鼎之上。

    “阁皂山灵宝大法师陈观海——以寿为灯,以身为烛!”

    阁皂山禁术·燃寿诀。

    以阳寿为祭,换天机一线。这是灵宝派历代掌教口耳相传、极少人用过的禁术,因为代价太大了。用一次就得搭进去一甲子也就是六十年的阳寿,

    陈观海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那光是从他体内直接烧出来的,每亮一分,他的面容便苍老一分,乌黑头发变得花白。

    “安镇九垒!”

    他双手猛地往下一按。金光自石鼎基座轰然贯入地脉,一道金色屏障在龙头与血煞之刀之间凭空立起。血煞之刀撞上屏障,刀锋寸寸碎裂,总算护住了龙头。

    不过屏障剧烈震颤,裂纹蔓延。陈观海指诀连弹,又喷出几口精血才稳住局面。

    接着,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石鼎发出的声音。鼎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纹,自鼎腹日月星辰纹路间生出,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裂纹所过之处,日月星辰的纹路一条接一条熄灭。

    鼎裂。碎片飞溅,一块碎石擦过陈观海脸颊,划出一道血痕。裂纹最终贯穿了整个石鼎,从鼎口到鼎腹到鼎足,将八尺高的镇陵鼎从中劈成两半。

    石鼎轰然倒塌,碎石滚了一地。

    一阵脚步声从神道尽头传来,每一步都带着近乎慌乱的节奏。

    李秀成冲到陈观海面前,浑身浴血,战袍被刀剑砍出七八道口子。

    江南大营刚被他踏平,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硝烟与血腥气。但他的脸色比身上的血更难看,眼神里有一种惊惶。

    “师兄……”

    李秀成的声音在发抖,“天京……天京出事了。”

    陈观海的目光钉在天京城上空那根黑色气柱上:“慌什么!慢慢说。”

    “天京事变。”

    李秀成的嘴唇颤抖着,“北王奉天王密诏,带兵屠了东王府。城中已杀疯了!至少死了几万人!”

    天京事变。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刀,同时扎进陈观海的心口。

    他终于明白了血煞的来源——三万人的横死,东王府的屠杀,五气朝元阵阵眼被血泡透。这些煞气汇成的血煞之刀,斩了龙脉,也斩了他耗尽心血换来的定鼎之局。

    黑袍喇嘛贡嘎坚赞靠在翁仲脚下,目睹了这一切。

    他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悲凉。

    “陈观海。”

    “和尚,让你看笑话了。”

    黑袍喇嘛贡嘎坚赞,声音极弱:“咋地,你这路,还没走就死了。还不让人看笑话?”

    “就为了说这?”

    黑袍喇嘛语气坚定:“我的路,你不能拦。”

    只见黑袍喇嘛端座正双手结印,两道法印打向逝去的两位法王。红、黄二法王的遗蜕同时震颤,身躯渐渐透明。

    “大威德金刚圆满祭——法身虹化。”

    两道光柱从红、黄二法王天灵盖冲出,汇聚成一道金色洪流,轰然撞入明孝陵地宫深处。片刻,十八道残破的龙气被硬生生抽出,在半空中蜿蜒挣扎。

    陈观海摇头:“贡嘎坚赞法王,这十八年南明残败龙气,救不了大清。”

    贡嘎坚赞目光坚定,“我总得试试。”

    陈观海没有阻拦,只叹道:“满清寿禄已尽,亡是定局。这十八道伪龙之气,终究不是正朔。”

    话音未落,那十八道龙气猛然折向,直直朝东北方向遁去,破空声尖锐刺耳。

    陈观海脸色骤变,厉声道:“贡嘎坚赞,你糊涂!这是去盛京的方向!你要把关外变成伪龙巢穴?伪满岂能救得了真清!”

    贡嘎坚赞嘴角却浮起一丝执拗的笑:“不试试……怎知道不行。”

    “你试个屁!你我会成为中华罪人的!”

    “哐——”

    一声巨响传来。

    原来血煞之气重新凝结,血刀再次砍向龙头安息之处。

    陈观海眼见形势危急,抬手,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

    “阁皂山灵宝大法师陈观海——用吾生余寿,换天机一线!”

    他双手结印,再次燃烧自己的寿元。可是即便修道之人比常人擅养生,也经不起这般挥霍。

    陈观海本有近两个甲子的阳寿。此刻被连续两次施法燃尽,只余不足三月。

    三月之后,寿终正寝。

    他没有犹豫,指尖的金光越来越盛。从淡金化为炽白,将他整张脸映得如同白纸。

    他双手猛地往下一按。将那枚永乐通宝钱母楔入地脉。金光入地的刹那,他鬓角最后一缕黑发变白。

    “革故鼎新,开天辟地!”

    这便是陈观海的最后一击。

    用自己剩余寿元,用永乐通宝的镇国之运,用阁皂山安镇九垒的禁术,要将那把血煞厄刀,硬生生挡住换取一线生机,将覆灭之局,重铸为革故鼎新之基。

    虽然不能起死回生,却逢凶化吉将死地化作吉壤。但眼前的血煞之力太强大,眼见九垒就要被破。只要九垒一破,前功尽弃。

    黑袍喇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陈观海,你那安镇九垒挡不住煞刀。贫僧送你一程。”

    黑袍结印虹化,金色虹光腾空而起直奔钟山撞入屏障。屏障上即将崩碎的裂纹被金光照耀,重新愈合。

    血煞之刀再度斩下——这一次,刀锋撞上金光,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脆响,随即寸寸崩裂。

    血煞之刀,碎了。

    黑袍喇嘛贡嘎坚赞的眼已经睁不开了,但他感觉到了。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一股破而后立的生机正在缓缓凝聚。

    从此以后,钟山不会再孕育新的龙脉。但它也不会变成死地。它会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完工的帝王陵寝等待主人的入驻。

    这最后的生机是用一位天师九成九的阳寿,一位密宗法王的全部转世之力铸就而成。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最后一句话:“陈观海,老衲能做到就这么多了。开天辟地,钟山成陵。只是不知……这里将来,葬的是谁家小儿。”

    话落,气绝。

    这位雍和宫住持、密宗大威德金刚法脉的传承者,背靠碎裂的石鼎基座,坐化圆寂。晨曦照在他脸上,映出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最终化做一点长虹贯日而去。

    陈观海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白发从肩头垂落,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抬起头,容颜未老却死气沉沉,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燃尽前的烛火。

    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意气风发,只有深可见骨的疲惫与悲凉。

    晚上,他站在钟山堡城墙上,说“看天下尽胡虏……”。

    天亮,他跪在明孝陵神道上,亲手燃尽剩余阳寿,来一场天道残缺匹夫补。

    陈观海站起来。白发如雪,面容枯槁,但他站得很稳。

    “秀成。”

    “师兄……”

    李秀成看见了师兄满头的白发,一刻之前还是黑的。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观海的声音平静,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苍老:“十三面天罡星斗旗,十三面镇脉旗。收起来一面都不许少。”

    李秀成看了一眼散落在神道两侧的阵旗:“旗上的阵纹都碎尽了。还收它做什么?”

    陈观海道:“江南大营一破,九幽骨火锁天阵本该随之瓦解。但天京城里,如今已成死地。死气郁结于地底,一丝未散,只是盘在了天京城的地基里。”

    他叹了口气:“这些死气,迟早会爆发。眼下只能用这十三面天罡旗和十三面镇脉旗镇压。能压一时,便是一时了。”

    “能压多少年?”

    “九九之数。”

    “八十一年?”

    “嗯。”

    李秀成追问:“八十一年后会怎么样?“

    陈观海没有回答,眼神里是一种李秀成看不懂的悲凉。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那时候,会有更多的死人。“

    李秀成沉默了。他转过身,走到散落满地的阵旗前,弯腰一面一面捡起。

    二十六面旗,二十七条命。每一面旗背后都是一场死斗,一场谁也没赢家的死斗。

    李秀成将最后一面旗收入起,递给陈观海。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兄,你还有多少年?”

    “咋地,着急当掌门了。”

    “师兄,你……“

    “呵呵……”

    晨风吹过,吹动陈观海满头的白发。

    良久,他说道:“走吧,先染个头发,这满脑袋白发不吉利。”

    随即又看向天京城方向:“然后进城。我要看看天王、北王是不是还要杀我这个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