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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赌徒大小姐

    暮色深沉,洪仁义安排完了年前的工作却总是睡不着,他隐约觉得还有疏漏。

    想了想,洪仁义不顾夜深,再次把二舅李总办叫了过来。

    “今年行市不好,我估计没钱过年的不少,干脆凡是年过六十、未满六岁的,不管家里有钱没钱,都纳入进来,发给柴米油盐糖布。。

    此外,家里有超过三个孩子的也发,主要侧重于在公社范围内安家的定居户。

    调查清楚有多少人之后,物资不够就去外面买,腊月二十七把他们集中到公所的演武场,我亲自发给。”

    洪仁义突然反应过来了,既然是施恩,怎么能让下面的人去办呢,正该自己好好办,让社员们都感他的恩。

    想到这,洪仁义又觉得头疼了,刚才他已经说了要封库,可是官禄布洪家的亲戚们还没给拜年礼呢。

    他现在自己手里的钱,也就几十两上下,要是放到以前,这些钱足够给洪家上下买礼物了。

    可一来他日常还要消费,二来总不能发达了还给村里人买些粗盐黄糖回去吧,这可是自己的至亲啊!

    在这个人情味浓,亲戚间非常讲究的时代,薄待亲人可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怎么办...?

    总不能这会又把二舅李总办叫回来提钱吧。

    正在这时,他的亲随陈国信,也就是馀章彪馀师兄的内弟,快步走了进来。

    十三岁的小子脸上表情有点古怪,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虞侯,外面来了一辆香香的马车,说是他们家主人请您出去相见一面。”

    香香的马车,洪仁义想了想,难道又是伍家那对母女?

    因为除了这俩女人,他压根不认识什么贵妇。

    走出去一看,果然是的。

    伍琼萝今天穿着一套非常经典的淡色昭君套,披着一件银鼠披风,整个人看起来粉粉嫩嫩的又自然显露出几分养出来的贵气。

    确实非常漂亮,洪仁义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听说洪文书是做菜的行家,不过奴应该是没资格品尝到您的手艺了。”

    听到伍琼萝这么说,洪仁义满脑子问号,这话怎么听起来有几分刻意讨好的味道。

    你是伍家小姐,怎么也不能沦落到来刻意讨好他洪仁义吧。

    “盛东楼据此不远,菜也还凑合,洪文书要是不介意,尝一尝奴家的手艺可好?”

    洪仁义有点猜不透这个女人的想法,所以更好奇了。

    “伍姑娘请先行,我随后就到。”

    不过洪仁义没有上伍琼萝的马车,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可不好。

    而且洪仁义总觉得伍琼萝有些刻意,好象专门想让东平公社的人看见她跟自己有关系一般。

    还是小心点好,伍家人三百六十个心眼子,不得不防。

    再说了,韦红妹平日里看起来娇俏可爱,毫无心机,但是醋坛子打翻了那还是很不好哄的。

    盛东楼,伍琼萝点了几样大菜,然后竟然真的亲自去做了几样小菜,看起来这里也是伍家的产业之一。

    两人就在二楼包厢,气氛轻松地吃了一顿饭,伍琼萝不知道是热了还是怎么,脱去了锦帽貂裘的昭君套,换上了嫩绿色的天蚕丝比甲。

    胸前微微颤颤,蔚为壮观,搞得洪仁义有些不敢看。

    “真是舒心,难得能这么畅快,不用顾及这个那个,没有一堆人盯着,这感觉还真是舒坦!”

    吃得差不多了,伍琼萝把筷子一放,问了洪仁义后,便让人撤下了残羹剩饭,泡了茗茶,上了消食解腻的果盘。

    “怎么样洪文书,奴家这做菜的手艺还行吧?”伍琼萝见洪仁义有点不敢盯着她看,反而是更加豪放了。

    她竟然身体前倾,把一对玉兔直接放到了桌子上,眼神有些挑逗的看着洪仁义。

    “伍小姐的手艺自然没的说,在下能品尝到亿万身家大小姐亲手做的饭,荣幸之至。”

    再豪放的女人洪仁义也见识过,并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他只是搞不懂伍琼萝是要干什么,因此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

    而看到她都这样了,洪仁义还是一副小心谨慎说客气话的样子,伍琼萝也不禁有些泄气。

    到底是豪富家庭教出来的女孩,而且还是被伍秉鉴亲手培养为财务专家的女孩,没有在风尘中打过滚。

    从小伍琼萝就没有接受过以色侍人的教育,对自己还是比较看重的。

    因此有些泄气之后,她很快又恢复了常态,没有了方才那种带着些自轻自贱的样子。

    但这更让洪仁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女人一会一个样,是在发什么疯。

    “我是死过丈夫的寡妇,亡夫也算是出身官宦世家,为了光大门楣,一门心思都在科举上,只可惜中了举人后,始终无法通过会试。

    而他又不肯接受伍家的资助用钱去坐监,以至于心情郁结,不过二十四岁就离开人世,连一儿半女都未曾留下。”

    洪仁义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这事,嘴里还言不由衷的说着‘请伍小姐节哀。’

    “节哀倒是不必,因为压根没有多少哀,有也是我自己的悲哀。

    出嫁的时候,祖父就不愿意,但架不住叔伯们的风言风语,说哪有伍家女儿留在娘家当老姑娘的。

    出嫁之后,丈夫醉心科举,夫妻之间并不算亲近,婆媳关系更是难处。

    他去世之后,夫家甚至还想让我守节,为了逼我就范,甚至把我强行关了起来,我的丫鬟、婆子等也都被一同禁止离开。”

    伍琼萝脸上露出了凄婉的神色,“伍家的女儿,伍浩官的孙女为夫守节,这不得很快传遍大江南北呀,想来那贞节牌坊,应该无比高大,夫家一定十分有脸面。”

    “但最后他们没有得逞,因为祖父被朝廷软禁,伍家由我父亲掌管。

    这倒也不是说我父亲多喜欢我,他甚至都不知道我也被夫家给软禁了。

    而是我母亲随着父亲的掌权,也开始获得了权力。

    她需要一个能在财务帐册上帮助她的女儿,也需要一个可以抛头露面给她做不方便事情的女儿。

    所以我一个夫家不肯放人的寡妇,最后还是回到娘家,继续做起了大小姐。”

    对于伍琼萝的遭遇,洪仁义略感同情,但并不是非常同情,因为这天下比伍琼萝遭遇惨一万倍的男男女女,数都数不清。

    “我想,你当初被嫁出去,实际上也是你们伍家内斗的结果,你跟你的母亲在财务这一方面掌握了太多,以至于你的祖父也不得不倚重你们。

    把你嫁出去,正好可以打击你父亲的势力,减轻你母亲的权柄,削弱你们这一房对于伍浩官,对于整个怡和行的控制。”

    洪仁义更感兴趣的,其实是伍家的宫斗戏码,这能方便未来他在伍家中挑选一个合作者。

    伍琼萝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说话,“我母亲说我掌....呃,说你是个天生干大事的料,就象我祖父年轻时候一样。”

    “果然不假,我就说了这么几句话,你竟然能猜出这个来!”

    很难猜吗,一点也不难猜。

    难猜是因为这时候很多人没见识过,可洪仁义被后世那些宫斗戏都熏入味了,一看到大家族自然就会往这方面想,

    想到了就说呗,判断错了又不会掉斤肉,说中了立刻就是惊为天人,多划算。

    伍琼萝平复了一下心情,深吸一口气说道:“所以我要资助你。

    人不可一日无权,如果我母亲因为什么事再次失势的话,我这个寄居娘家的寡妇,还抛头露面、风评很差的寡妇,下场一定很惨。”

    说完,伍琼萝从另一个箱子中,拿出了一沓厚厚的纸币。

    洪仁义定睛一看,竟然是面额全部为二十的英镑!

    此时的英镑,严格来说应该叫英格兰银行券,二十英镑的这种总流通数也不过三百万英镑上下。

    纸币正反面有发行银行行长的鹅毛笔签名,每一张都有独特的串行号,能追踪发行渠道,甚至是流入谁手里,防伪性极强。

    “现在一英镑能兑换差不多四两库平银,这轻飘飘一张就是纹银八十两,这一沓....。”

    洪仁义数了数,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沓就至少有两万两!”

    伍琼萝眼睛更亮了,“你还挺识货,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二十英镑一般只用于英圭黎国朝廷拨款以及贵族之间大宗交易。

    在这大清国,除了我们伍家,其他人手里基本拿不出这么大面额的英镑。”

    “更重要的是,这是我的私房钱,到了香港岛有专人为你兑换,要是怕人知道,还可以去石叻(新加坡)兑换。”

    “两万两可不是小数目!”洪仁义忍不住提醒这位有些疯狂,好象个赌徒的伍家小姐。

    “我也不知道姑娘你非要资助我干什么,我真想不出来我能给你带来什么回报。”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就当是赌局吧。”伍琼萝甩了甩头,故作轻松地说道:“我留着这两万两,万一真出大问题也保不住我,还不如赌一把。”

    一刻钟后,稀里糊涂得了一大笔钱的洪仁义拿着一箱子英镑离开了。

    伍琼萝的神情却变得有些狰狞,“母亲啊母亲,你总嫌弃我没用,说我半点主见也无,今日我就自己做主一回。”

    “看看到底是你对,还是我选择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