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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另一个洪秀全

    洪仁义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当青龙帮在和祥堡的所有产业大门都被打开,允许百姓们进去搬走所有他们愿意要的东西时,场面几乎立刻开始失控。

    洪仁义站在青龙帮正堂二楼,陈开也站在他身边,两人就这么看着一条黑色的人流从远处的平原上飞速由远及近。

    有大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妇人,他们吵闹着,脸上带着欢乐的笑容,将所有他们能用的东西,一一拆下带走。

    一小块碎布,一块木板,一个簸箕,一根栓过牛的绳子,一根鸡毛掸子,几个粗麻布制造的口袋,几个装过盐、糖、酱的小罐子。

    这些对于百姓来说都是好东西,更别说整块的布匹,一袋袋的粮食,还有偶尔捡到的铜钱。

    每个人都在欢笑,充满着一种有些奇异的丰收喜悦。

    “此便是民心了。”洪仁义指着欢天喜地的人群,对陈开说道:“青龙帮世居三水,到了现在却开始为祸乡里,以至于左右亲近都不依附他们,怎能不败!”

    陈开点了点头,也有点被气氛感染,“若是情况反过来,青龙帮用数百人偷袭东平公社,我想最多半个时辰,四里八乡的乡党就会拿着武器前来支持,如同当日痛殴英夷一般。”

    洪仁义也是有感于此,和祥公社人并不少,估计在七万人左右,许多甚至祖上就是一起从湖南来的排教后人。

    但凡青龙帮没有那么快就跟红顶白,不听吴健彰吴爽官的,也不至于要兔子吃窝边草。

    但凡郭阿水有点威望与廉耻,也不至于让青龙帮名誉扫地,变得猪嫌狗不爱。

    真要和祥公社数万人跟青龙帮一条心,两个时辰凑也能凑四五千丁壮,即便只用锄头、鱼叉,也不是一股可以轻视的力量。

    “我想石湾的情况也差不多,任何人来为难忠义堂,不消大哥招呼,一个时辰随便就是几千丁壮赶到。”

    忠义堂是陈开在洪顺堂下面自己开的堂口,佛山石湾则是陈开的老巢。

    他在这里经营数年,每年都要给百姓分润好处,鹤山陈家甚至搬了好几房人过来,在这边也立了祠堂。

    这就是清末广东的现状,特别是在鸦片战争之后更加明显。

    地方人出了强人后,第一时间就是反哺乡亲,乡亲们也愿意做强人的爪牙以求对抗腐败的官府和横行的匪徒。

    双方荣辱与共,休戚相关,朝廷不调大兵来根本无法剿灭,革命与反抗的火种,就在这种情况下快速积累。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这些百姓高兴我也就高兴。”陈开脸上升起了几团红晕,显然他很兴奋。

    “你知道吗阿义,我小时候经常幻想我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只要跟着我的,我都给他们发粮、发钱,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让这天下再也没有挨饿受冻的人。”

    陈开的手在栏杆上轻轻捶打着,眼神不太聚焦的看向远处,显然脑海里正在回忆着某些东西。

    极大可能就是他那个过于苦难的童年,给陈开留下的印记。

    只不过一般人是要用馀生去治愈童年的苦难,陈开去却是推己及人,诞生了要让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愿望。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亚圣的千古名言,更是吾辈之所求,三皇五帝、尧舜禹汤治下民风淳朴,应当也不过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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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仁义看着陈开,他有些理解此人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能聚人,也理解为什么陈开突然战死后,大成国几乎倾刻间烟消云散。

    因为陈开,实际上就是另一个洪秀全。

    洪秀全在冯云山的影响下,以基督教为蓝本,企图创建的却依然是一个中国式的大同社会。

    而陈开也差不多,他是走江湖好汉,或者说梁山好汉替天行道那种路子了,出发点依然是创建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中国式大同社会。

    这位历史上的天地会总舵主,就是中国自古以来浪漫侠义精神具象化的巅峰。

    他战死之后,洪顺堂没有任何人能扛起这面大旗,所以大成国很快便无法聚拢人心,烟消云散。

    “仁者,爱人。”洪仁义敬佩的一拱手,“此正是大哥之所作所为、所想所欲。”

    陈开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读书不多,不过近些年也开始恶补文化知识,是以还是勉强听得懂洪仁义的话。

    “这么说来,我一个乡下孤儿之所想,竟然也暗合圣人之道?”

    “圣人是人,兄长亦是人,圣人有仁,兄长亦有仁,所谓大道至简,圣人之道或许就是这么简单。”

    陈开听了连连点头,心里的一些想法也更加清淅,他看着眼前的场景,手继续在栏杆上不停的敲击。

    “阿义每次说话,都能说到我心坎里面去,只可惜今日只灭了小小的青龙帮...

    ,陈开说到这的时候,正堂左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打断了他的话语。

    洪仁义和陈开都好奇看了过去,未再继续刚才的谈话,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不一会,欢呼的地方冲出来一群人,人人背上都扛着大袋大袋的精白米,原来他们发现了青龙帮一个囤积大米的暗仓。

    洪仁义的视线,投到了一个壮汉身上。

    不是他肩膀上扛着一袋大米,手里还夹着一袋还能跑的飞快。

    也不是因为那张兴奋的黑脸,都能看出酒醉般配红,看着便叫人开心。

    而是他身后跟着一个不过六七岁小孩子,人不大一点,却也拖着一袋大米在地上艰难的蠕动着。

    这一袋大米可不轻,应该是五十斤一包,也许比这小孩本身还重,而他竟然能拖动。

    咿呀、咿呀!”小孩哥大声的喊着号子给自己加油。

    壮汉隔老远喊了一声什么,好象是说他先走,回去让家里人都来搬。

    小孩哥点了点头,满脸坚毅,他们家是佃户,阿公身体不算好,全家的担子都压在了父亲身上。

    前几天家里断粮了,只能喝沙沟鱼野菜汤度日,母亲吃不饱没有奶水,饿的妹妹哇哇大哭。

    我要把这袋米搬回去,这可是精白米,换成糙米和红薯干,全家人吃一个月还多,到时候妈妈不会挨饿,妹妹也不会没有奶吃,爸爸也不会难过的抹眼泪了。

    只有五六岁却已经知道要帮助父亲承担男子汉责任的小孩哥,拼命给自己打气,他几乎躺倒在地上,拖着四五十斤的大米一步步向前。

    突然一股大力涌来,有人在扯他的米袋子。

    小孩哥抬头一看,见是陌生人要来抢夺,小小的身躯也不害怕,他紧紧抓着袋子,任由连袋子和人被甩的左摇右晃也不松手。

    抢夺者失去了耐性,抬手就要打,洪仁义见状大吼一声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滚!”一声怒喝,一脚飞踹,问题就解决了。

    “来给我,你家在哪,我帮你扛回去。”洪仁义伸出手,把米袋子和小孩哥都扛到了肩膀上。

    小孩哥竟然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在洪仁义的肩膀上兴奋地拍起了手。

    “你真是好汉,一下就打跑了恶人,我长大了也要做一个你这样的人!”

    这还是洪仁义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成为他这样的人。

    而这小孩哥的口音,也跟洪仁义说的客家话有些相似,他能听懂五六成,连蒙带猜基本能交流,极大概率同属于南片客家话。

    一大一小哈哈笑着,不多时就赶到了小孩哥的家。

    这是一处低矮的茅屋,全部用土夯成,连一条作为墙基的条石都没有。

    想来到了多雨季节,大段大段的垮塌在所难免,一定极难住人。

    而门口也好不了多少,小路上稀泥堆积,人畜踩过的凹陷处已经形成一个个的小水洼,天色就会蚊虫飞舞,简直就是疟疾和血吸虫病的天然培养皿。

    洪仁义见状皱着眉头伸手推开门,即便是白天,屋内也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一股怪味直冲鼻子。

    这不是正常百姓住的屋子,这种建在洼地、离稻田非常近,基本不能扛到雨季结束的房屋,多是给流浪来的佃户住的。

    他们种一季稻子,能存点粮食就会往真正的目的地逃荒,因此不需要多好的房屋。

    “哎呀,这就是给咱们放粮放钱的大人啊,大家快过来见过大人!”

    洪仁义推开门的时候,方才那个黑脸壮汉正好带着全家人出来,一下就跟洪仁义撞上了。

    洪仁义还在想着怎么解释,壮汉却拉着他嚷嚷开了。

    一时间,就象是被惊动的蜂巢一样,周围所有的茅屋中快速钻出来了大批人,他们围着洪仁义,有点害怕又有些崇敬的看着他。

    甚至有些人立刻跪在地上向他磕头,大人公侯万代”的呼声此起彼伏。

    洪仁义放下米袋子和小孩哥,向四方挥了挥手,“别拜我,不要浪费时间,赶紧走,去搬东西,晚了就没有了。”

    一听这话,周围的百姓们立刻反应过来,人有稀里哗啦几分钟便跑的一干二净。

    洪仁义看着这一切,不禁哑然失笑。

    “听大人口音中也有洛下音,难道也是客户?”能动的年轻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实在搬不动东西的老者来跟洪仁义攀谈。

    此时还没有形成所谓客家人的族群认同,也自然没有什么客家话。

    不过客家人最开始南下的聚居区都在赣南这一块,后边各支各系基本都是从赣南出去的,因此语言在一定程度上互通。

    这个互通的基础在四成左右,并以此形成了所谓洛下音的概念,也就是后来客家人总喜欢说他们语言最接近中古汉语,自称洛阳读书音的源头。

    “老丈,我不是什么大人,我是东平公社的客户。”没有客家人族群的统一认识,自然也不会有客家人这个说法。

    实际上这个时候客户中不但有客家人,还有其他地方来的汉人。

    具体指的就是洪仁义他们家这样,以及眼前这些,在家乡活不下去不得不远走他乡的人。

    “你们嘉应州的客户好运呐!”几个老人十分感慨,“你们嘉应州出了王韶光王老爷那样的擎天白玉柱,给你们遮风挡雨。

    听说现在又有一个朱虞侯有仁有义,是嘉应州客家的架海紫金梁,不但庇护那些客户,逢年过节还发米发糖。”

    洪仁义有些诧异的摸了摸脑袋,自己现在已经这么出名了吗?

    “不象我们这些诏安客户,无人疼无人爱,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只有任人欺负,去了广西也只是当牛马,可怜哦,可怜哦!”

    嗯?

    听到老人这么说,洪仁义站起身来,看了看周围的棚屋,大概差不多有一百多户的棚屋,心里一动。

    按照手机上的太平天国词条所记载,此时表哥冯云山应该已经在紫荆山站稳脚跟,过两年就是桂平一带的重要力量了。

    而历史上洪秀全第二次去广西,空有名头没有实权,便是因为洪秀全是孤家寡人,穷途末路才不得不去的。

    他去时,不但没有拜上帝教教主的半分模样,反而要靠冯云山给他打扮一番才敢见人0

    如果,他能把这些漳州诏安的客户收留下来,让他们作为洪秀全的班底去广西,情况或许就大不一样了。

    毕竟洪秀全最大的短板,就是官禄布村洪家没多少人,也没出什么人才,导致洪秀全空有名头,却迟迟不能创建自己的班底。

    想到这里,洪仁义哈哈一笑,“老丈过誉了,在下哪是什么架海紫金梁,差的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