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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洪哥仁且义

    “洪仁义!”

    潘仕成站起身来,脸上有了点笑意,“这名字倒是有点意思。”

    “父亲或许听过一个名字,朱虞侯!”曾玉珍接着提醒道。

    “唔...”潘仕成沉吟片刻,“确实听说过一二,说是此人神通广大,忠孝两全,仁义无双。

    不过这种传言大多都是市井坊间的小人为了声望自我吹捧出来的,很多事情不过是捕风捉影,不足为信。”

    潘仕成跟伍家一样,在图谋失败后,外面的触手被斩断大半,获取消息已经远不如之前那么伶敏了。

    曾玉珍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这就是她在潘家最大的倚仗。

    潘家现在正在装乖宝宝,外面也有人盯着他们是不是真的听话。

    特别是在五年前,主持销烟的两广总督林则徐将潘仕成在外面的眼线几乎连根拔起,导致潘仕成几乎成了睁眼瞎”。

    这也是潘仕成比伍绍荣和吴健彰要焦躁得多的原因。

    不过潘家人虽然成了睁眼瞎,但曾玉珍没有。

    她父亲曾望颜是广东名宦,从二品大员,是少有的广东籍高官。

    他兑长是葵卵年(1843)广东乡试正榜五经魁之四,组建有香江诗社针砭时,在读书人中有很大的能量。

    这种背景,本乡本土的谁敢尾随窥视她曾大小姐,真有那胆大的,给你安个图谋不轨或者采花贼的名头,直接就打死扔珠江里面了。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曾玉珍这个曾家大小姐在潘家被监视后,一跃成为了潘仕成的眼睛。

    “父亲,此人的事迹可不假。”曾玉珍淡淡一笑,手指在她亲手写下的洪仁义三字上敲了敲。

    “说他孝,乃是其外出之前,将祖产过给了家中困难的伯父,助力伯父养病。

    说他忠,是因为此人帮东平公社解决了大问题,说他力挽狂澜也不为过。

    且力挽狂澜后,并没有志得意满、骄狂难制,而是设计了一套内阁制,稳住了内部,也没有过分夺取王家的权力。

    说他仁,是因为他主政东平公社后,各种杂税减少了五成,逢年过节还给老弱孤寡幼发米发粮。

    说他义,乃是此次进攻青龙帮跟他并无关系,他却因为喊了陈开一声大哥,就亲自冲到第一线,承担了最艰巨的任务。

    击败乌把总他们数百人的,应该不是洪顺堂的徒子徒孙,而是东平公社的精兵。”

    潘仕成这下不淡定了,他回味了一下儿媳的话,如果一个人真可以做到这些,说声忠孝仁义绝不为过。

    “你为何确定乌把总就是被这些人击败的?”潘仕成沉声问道,有了四年前刻骨铭心的失败后,潘仕成潘老爷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什么也比不上枪杆子,有枪杆子你才有上牌桌的资格,不然满清当你是肥猪,洋人当你是鞑靼奴隶。

    是以,他现在对能握住枪杆子的人,特别感兴趣。

    “因为有人在战斗中大喊沙河甘先,乌把总还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韦绍光的徒弟之一,名唤林伯善。”曾玉珍把洪仁义了解的这么清楚,自然有把握。

    潘仕成来回走了好几步,又突然看着曾玉珍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此人,又如此了解此人的?”

    曾玉珍迎上公爹的目光,非常沉静地回答道:“自然是用父亲的忠孝仁义四字识人之术,正好此人又自号忠孝仁义,女儿立刻就注意到了他。”

    看着儿媳坦然的目光,潘仕成长叹一声念叨了一句忠孝仁义”,思绪回到了他最风光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天真的以为讨好了北京城的皇帝,潘家就能永远富贵下去,甚至还有可能抬旗成为旗人。

    所以他花重金研制水雷奉献上去,又花大价钱获得参与北京顺天府乡试的资格,成为副榜贡生。

    然后再次捐助白银五万两协助官府在顺天府赈灾,因此获得御赐举人身份,特授刑部侍郎衔。

    那时候他志得意满,以为从京城回到广东之后,一定能成为广东第一人,所以他一边经营产业,一边招募人才。

    这忠孝仁义四字识人之术,望闻问切四字擢拔之法,正是他那时候的总结。

    潘仕成轻轻捂住自己的脸,这位心思缜密、性格多疑的巨贾回想着原本的一切,仿佛看见了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

    “光阴如白驹过隙,人不得不服老啊!”半晌后,这些年一直处于非常压抑状态,甚至对人生都失去希望的潘仕成长叹一声。

    “阿珍,你再辛苦一下,整理一份更详细的资料,关于这位自号忠孝仁义朱虞侯的所有资料。”

    “我们要————”曾玉珍迟疑地问道。

    潘仕成点点头又摇摇头,“潘家不能坐以待毙,但现在也时候未到,说其他的还为时尚早,把人摸清楚后再进行下一步吧。”

    “那女儿明日回一趟娘家吧,这洪仁义的三哥洪仁坤乃是我大哥诗社的成员,可以让大哥出面,详细了解一下。”

    此时,正在广州东关美国浸信会传教士罗孝全那个小礼拜堂学习基督教知识的洪大教主做梦也不曾想到。

    当年他拼命巴结曾大公子想要进入香江诗社,曾大公子对他不大理睬。

    而现在他不想进香江诗社,下定决心搞拜上帝教了,曾大公子反而会找上门来。

    烈焰升腾,鼓声阵阵。

    击灭青龙帮的船队浩浩荡荡,没有走后世珠海一带的西江入海,而是来到了狭义的珠江入海口,也就是从广州入海的珠江段。

    船队一路向下,直接怼到了虎门。

    这里是广东水师提督的驻地,现任水师提督赖恩爵看着外面战船千艘,赶紧让士兵紧闭寨门,并派人向两广总督耆英告急。

    而那张广东巡抚黄恩彤行给他的公文,直接就被赖恩爵给扔了。

    他现在哪还敢出兵剿贼,贼不把他剿了就算是行大运了。

    “我们等赖军门半个时辰,如果他还是不出来,就让人进去拜一下码头。”陈开站在船头大声下令。

    当然,这个拜码头不是要冲进去跟赖恩爵的广东水师硬碰硬,而是给赖恩爵一个台阶下。

    毕竟现在还没到造反的时候,打击打击广东水师的威风就得了。

    先把他们搞臭,就方便以后去水师里面发展洪门信徒,最后连人带船都给拿来。

    水师大营中,赖恩爵闭目不语,就跟没听见外面山呼海啸般奚落一样。

    这位几年前也算是一条好汉,甚至能算是英雄。

    因为1839年击沉英军一艘双枪帆船的九龙海战就是赖恩爵打的,他因此还获得了巴图鲁的称号。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边倒的大败,连对他有恩的老上司关天培都战死在虎门,这给赖恩爵造成极大的心理打击和创伤。

    自此以后,那位水师中的英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能过一天是一天,凡事不求有功但求能狠狠捞一把的腐朽将官。

    自从他上任以来,一年多的时间广东水师就呈现出了自由落体式的腐败和衰落。

    当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后还有些血性的官兵纷纷被排挤了出去,馀者跟赖恩爵一起,吃空饷、卖军械、卖弹药,只要你出得起钱,水师战舰都能卖给你。

    甚至要是你买不起战舰,还可以租用水师的战舰去做走私。

    仅仅一年时间,水师战船从超过一百五十艘,锐减到只有三十馀艘不敢随便发卖的大船。

    官兵从鼎盛时期的一万四千馀人,锐减到不足五千,其馀全部吃了空饷。

    可以说,当两广总督耆英、广东巡抚黄恩彤等其他人还以为广东水师可战时,他们实际上已经连大一点的海盗都打不过了。

    “听说陈开身边的谋主朱虞侯是客户出身,本军门也是客户,哪位有路子可以通到朱虞侯身边,请出去说合一二。”

    “只要他们不想造反,不轻举妄动,我赖恩爵也绝不会出兵打他们,大家本乡本土,何必闹得刀兵相见呢。”

    赖恩爵是大鹏城人(深圳龙岗区大鹏镇)出身行伍世家,先祖是雍正年间从嘉应州南阳寨迁来的,确实是客家人,跟洪仁义他们家先祖几乎是一个时候到的珠三角。

    “军门,让在下去吧。”副将洪名香主动请缨,赖恩爵不知道朱虞侯姓洪,是官禄布村洪家人,但洪副将知道。

    因为洪名香虽然不是客家人,但他们汕头南澳岛这一支洪姓跟官禄布洪家,都是南宋名臣洪皓的后人。

    洪皓的一个曾孙在泉州做过官,这一支洪就从福建江州迁去了泉州。

    几百年下来,长房成了客家人,迁走的这一支成了闽南人。

    双方并不算亲近,联系也不紧密,但总算是同宗,香火情还是在的。

    “只是,咱们跟洪顺堂言和了,驻防将军那里怎么办?”洪名香有些不安地问道。

    “怎么办?”

    “凉拌!”

    赖恩爵冷哼一声,“老子守着入海口卖点通行口令,租点官船稳妥的多,他非要拉老子入伙。

    向陛下夸海口的又不是我,难道还要我赖恩爵不要性命替他堵窟窿?”

    不过多时,陈开正准备派人进去的时候,洪名香化妆一番亲自驾舟从虎门那边过来了。

    他报上官禄布洪家的名头,几分钟就被领到了洪仁义面前。

    。。。。

    洪名香大概说了一下情况,“赖军门参与进来实际上也是抹不过面子,以黄带子旗人的贪婪,能落下几个,咱们心里是有数的。”

    洪仁义心里也很感慨,他这位家门,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也是一员猛将,多次冲锋在前。

    但也是那场战争把他的心气给打没了,几乎与赖恩爵同时堕落。

    “既然如此,又有家门作保,大佬,还请给几分薄面。

    这都是旗人从中挑拨,水师将勇跟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素来无冤无仇,没必要大动干戈。”

    洪仁义这话没错,广东水师从将军到士兵,基本都是在广东沿海招募的,确实跟洪顺堂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陈开本来就不准备怎么样,现在赖恩爵愿意低一头,还有洪名香作保,自然会答应。

    “赖军门朝廷大员,看得起我这乡野村夫,那我也不能不给面子。”

    言罢,洪名香这朝廷从二品大将,就在伶仃洋边与陈开和洪仁义饮酒盟誓。

    约定以后洪顺堂有大动作,一定先知会水师绿营。

    而朝廷有什么大动作,水师绿营也提前知会洪顺堂。

    洪名香还特意背下了南澳岛洪家的族谱写在纸上,洪仁义也背下族谱中的字辈跟洪名香校对。

    结果还真他妈的能对上,按祖宗辈分来排,今年三十三的洪名香还得叫十七岁的洪仁义一声叔叔。

    “阿叔今日大动干戈是想往何处去?”洪名香毫不介意,张口就叫起来了阿叔。

    “欲往新安县城信国公祠祭拜!”洪仁义也不瞒着洪名香。

    洪名香一看被绑着的青龙帮众人,心中顿时知道洪仁义他们要去干什么了。

    “如果小叔能劝散大部分船户,走陆路前往新安县,侄儿愿意书信一封给虎门海防同知和绿营大鹏协守备,让他们予以方便。”

    洪仁义又把事情上报给陈开:“此时人多船多,数量实际上已经远高于咱们之前的预计。

    这其中大多数虽然是义民,但也有不少奸猾险恶之徒,如果他们挑拨人心闹起来,弄不好就真的成造反了。

    不如发给米粮遣散大部,拣选各堂口,各地有声望者与我们一同陆路前往新安县。”

    陈开思考了一会,欣然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