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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黑暗中的一束光

    谁说英雄后人没有好报呢,你看这地方选的多好!

    洪仁义抬头看着信国公文氏祠,顿时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因为这信国公文氏祠后世也还存在。

    它不在别的地方,正位于后世大名鼎鼎的深圳市南山区。

    不知道后世这些文天祥之弟文璧的后人,该是如何豪富。

    那些穿着拖鞋,腰带上挂满了钥匙的包租公,其中应该就有不少文氏族人了吧。

    而此时,文氏的族长文泽海看着乌压压的人群,心里颇有些无奈。

    他们文家不是混江湖的,而是耕读传家的,本不欲惹上这些。

    但洪仁义打出了要在文忠烈公神位前公审害民之贼的招牌后,他又不得不答应。

    因为他们的老祖,文天祥的弟弟文璧是有原罪的。

    当年元军兵临惠州城下,文壁以不伤百姓一人为条件,开城投降了元军。

    这导致了南宋海上行在门户洞开,不得不在崖山做最后一搏,结果就是陆秀夫负末帝投海,十万军民亦蹈海。

    虽然当年文璧不投降,惠州只有千把守军也挡不住蒙古数万大军,但屈膝投降就是屈膝投降,这没得洗的。

    也就是说文天祥是民族英雄,他胞弟文璧虽然称不上民族败类,但也确实不光彩。

    这文家在嘉庆十二年修信国公文氏祠,主要就是想摆脱文璧投降带来的负面影响,有点想要给别人造成他们是文天祥后人的错觉。

    因此当洪仁义隐隐带着公审汉奸的姿态前来,即便文家再不愿意,也不能拒绝。

    不然就要被人说旧病复发”了。

    “令弟兄们一字排开,切勿丢了我洪顺堂的颜面,今日谁敢胡搞,小心家法!”

    到了信国公文氏祠之后,陈开立即对跟随来的洪顺堂诸人下了严令,已经有几分龙头的威势了。

    “阿义,你精通此道,就由你来主持安排了。”

    洪仁义也不是真的就擅长这些,但一来他组织能力强,二来他经常给人一种无所不能的感觉。

    因此在重大事情上,洪仁义常常成为众望所归的那个人。

    接令之后,洪仁义立刻从来人中精选出洪顺堂头目五十人,西江船户代表三十人,各地乡贤十人,东江洪顺堂代表五人。

    这些加之新安县百姓中有威望者十人,一同进入信国公祠,按声望地位排好了座次。

    随后又从洪顺堂和义字营中挑选高大健壮弟兄一百人,身穿红衣,手提大刀站在从祠堂门口到内堂的路上。

    至于其他百姓,则在外面围着观看就是,毕竟信国公祠并不大,不可能把新安县城来的几千人都容纳下。

    做完了这些之后,所有能进内堂的人都去指定地方象征性沐浴净身,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再依次进入大殿祭拜文天祥。

    等到所有人坐定,祠堂外传来一阵牲畜惨叫,洪顺堂当场宰杀了十数头牲口,以猪牛羊三牲行太牢礼祭祀文天祥。

    洪仁义与莫征、张贤齐等人起草了一份祭文天祥的祭文,由洪仁义诵读。

    洪仁义早就谋划着名这一切,因此准备非常充足,他一登场,周围人都一阵哗然。

    原来洪仁义并不做时下打扮,而是穿了一套粤剧的戏服。

    当然,也不完全是戏服,而是他改造过,曾在伍家万松园表演帝女花时,饰演马者穿的那套似是而非的蟒袍。

    洪仁义将恶心的辫子用麻绳缠在头上,再小心地戴上一顶乌纱折上巾,大步从内堂走到正殿的院子中,以求让更多人看见他。

    “喔靓仔喔!”

    “真好看,这是龙袍吗?”

    “靓啊,比琼花会馆最靓仔的武生还靓喔!”

    人群中的史大全紧紧盯着那个站在高台的人。

    不,他盯着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他身上穿的衣服。

    史大全人生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华丽、漂亮的衣服。

    诚然,在此之前他羡慕过伯父史朴的官服,幻想过自己也能拥有一套。

    但这种羡慕,实际上是对官员身份,对权力的羡慕,不是对衣服本身的欣赏。

    而现在,史大全第一次对一套袍服产生了极大的渴望,他静静地站着,好象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般。

    “好,好,好!”有人在人群中猛烈地鼓掌,“我祖东莞守备叶公如日就曾被御赐过这袍服,不想今日还能在此复见汉家衣裳!”

    “哎呀,原来这是前明的赐服呀!”

    “我说看着这么顺眼呢,原来是咱汉人自己的衣裳。”

    “那是叶安济叶举人吧,他们家可是忠良之后。”

    道滘叶氏世代习武,叶安济这个举人也是武举人。

    此公民族意识非常强烈,十多年前就是他主持修建了道滘大坟,坟中安葬的都是当年随张家玉死战的英烈遗骨。

    洪仁义也听到了议论,他站在高台,对着叶安济一揖到地,“原来是忠烈之后,该当受我一拜。”

    “惭愧,惭愧!”叶安济没有多说,他其实有一点点后悔刚才的冲动,毕竟现在还是满清当政。

    可受了洪仁义一礼之后,他心中感慨不已,千言万语,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但这些化作一声惭愧,似乎又什么都说了。

    洪仁义冲着叶安济理解地点了点头,见所有人都汇聚过来之后,他团团一揖,开始唱念祭文。

    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洪仁义还特意选用粤语,没有用官话。

    维乙巳年春分,岭南后进,谨以心香一炷,泪酒三筋,哭祭于大汉文忠烈公神位前:

    呜呼!

    崖山怒涛,尤带孤臣碧血;燕地孤岭,长眠故国丹心。

    忆公少年及第,本可簪笏明堂。然胡尘蔽野之日,毁家纾难举万金,决然举义旗于赣水。

    虽将不过三五,兵仅有八千,然上下同欲,有死而已。

    胡虏巨万,兽蹄凶焰,非独一人可当。

    公岂不知大厦将倾?盖因华夏衣冠不可辱于膻腥!

    今某焚香岭表,遥望山河,见商船尽悬异帜,夷炮横锁珠江。

    五百年轮回,竟似重演!

    某等身披辫发,心藏汉仪,每读公《正气歌》,未尝不椎心泣血!

    呜呼忠烈公!

    胡元已朽,新寇裂我海疆;

    冠裳虽易,正气岂分古今?

    愿忠烈公垂怜,赐我长帆,引迷途之苍生;更借未销剑气,斩滔天之鲸浪!

    诵读完毕,洪仁义高举祭文,泪流满面,周围则一片鸦雀无声,能听懂的只觉锥心刺骨,听不懂的也觉莫名悲伤。

    “文忠烈公见证,某等不愿公侯万代,只愿汉家长存!”

    洪仁义将祭文交给陈开,陈开郑重地将祭文投之火盆,神位之前立下重誓。

    随即三牲送到,陈开和洪仁义带头跪了下去,后面的洪顺堂门徒,义字营兄弟,还有围观的新安县百姓,都齐齐跪了下去。

    史大全也跟人群一起下跪,满清即便对北方控制再严密,也不可能掩盖住岳武穆、文忠烈这样人的事迹。

    实际上,史大全来到控制宽松南方之后,第一个生起的疑问,就是满清那套说法好象跟岳武穆、文忠烈所作所为相反。

    如果满清入关是正确的,那岳武穆、文忠烈岂不至少也是不识天时的蠢人?

    他随着百姓跪下,又听见周围到处有人在嘀咕这才是我们汉人的豪杰”等等,心中不由得鼓荡不已。

    抬头瞥见新月初升,一抹月光倾泻而下,照在这黑暗大地,格外显眼。

    信国公祠外,知县黄光周、教谕、主薄等人听到知县幕僚打探来的祭文,不由得呆住了。

    别人听不太懂这祭文是在说什么,他们可太懂了。

    什么叫“胡元已朽,新寇裂我海疆;冠裳虽易,正气岂分古今?”

    这已朽的胡元是指谁,新寇是指谁,大家心里还没数么,难道真是指洋人?

    正气岂分古今,那正气歌是为了打谁而作,难道又是洋人?

    洋人可没从北来,可没要夺取这如画江山。

    黄光周黄知县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只觉得万分倒楣。

    他前年考中进士,去年大挑,直接就来了这新安县。

    黄知县以为是朝廷器重前途无量,心中无限欢喜,结果没到一年就撞上了这件事。

    教谕和主薄也直呼倒楣,在其他朝代这种祭文根本不算啥,大明时期民间还经常有狂生说要当皇帝呢,也没谁当回事。

    可是在我大清,这玩意就是大事了。

    不但是大事,还是非常凶险的事。

    不报的话后面追查起来,是能掉脑袋的。

    甚至报了也不行,还要看你处理的果断不果断,从重不从重,如果没做到这两点,一样轻则罢官,重则流放。

    “抄送一份,上报府衙吧。”沉默良久,黄知县惨哼一声。

    不上报,他扛不起这个责任。

    上报,就是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知府,以后定然要被狠狠地穿小鞋。

    主簿、教谕齐齐叹了口气,特别是教谕,他这么个芝麻绿豆都不如的官,又没啥权力,怎么就摊上这事了,早知道不跟着来了。

    当然,也有人起了别样心思,一个站在黄知县身边的户房书办三角眼连连闪动。

    告发反贼,好象也是大功一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