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红色保密听筒里,急促的盲音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沙瑞金的耳膜。
书房里压抑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且刺鼻的墨汁腥气,那是刚才被砸碎的端砚里溅出来的。
沙瑞金保持着握电话的姿势,足足僵了半分钟。他那张向来挂着温和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动着。
中纪委第八巡视组,三个小时后降落京州。
这简短的一句话,就像一柄重锤,将他来汉东大半年的政治布局砸了个稀巴烂!
“疯子……他是个疯子!”
沙瑞金突然暴起,猛地一脚踹在面前那张价值不菲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砰!”
沉重的实木椅子砸在波斯地毯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椅背磕在书架上,震落了十几本厚重的文件汇编。
站在角落里的省委大秘白智浑身一哆嗦,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湿黏腻地贴在脊背上。他跟着沙瑞金整整五年,从部委一路跟到汉东,还从未见过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老板如此失控。
“越级汇报!不讲规矩!他林城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程序?还有没有我这个汉东省委一把手!”
沙瑞金一把扯开睡衣的领口,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侯亮平是最高检下派的干部!是带着尚方宝剑来查案的!他林城算个什么东西?上任第一天,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带人冲进反贪局抓人!现在还把黑材料捅到了中纪委!”
沙瑞金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他这是在打侯亮平的脸吗?他这是在扇我沙瑞金的耳光!是在向全汉东宣告,我这个省委书记是个摆设!”
白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小声提醒:“沙书记……那赵厅长那边,还要不要让他带人去省纪委……”
“去个屁!”
沙瑞金猛地转头,眼神阴鸷得仿佛要吃人,“中纪委的专机已经在天上了!陈长青亲自带队!你现在让赵东来带公安去冲击纪委办案区,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你是想让中央觉得,我沙瑞金在汉东搞独立王国,公然对抗巡视组?!”
白智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连连低头:“是,是,我糊涂了。”
沙瑞金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一把扯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凌晨两点的京州,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汉东省委大楼依然有零星的灯光亮着,而在更远的方向,省纪委所在的建筑群则是一片灯火通明。
冷风顺着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在沙瑞金满是冷汗的额头上,让他狂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了几分。
作为一名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正部级大员,沙瑞金的政治嗅觉极其敏锐。发泄完最初的狂怒后,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迅速评估着眼前的烂摊子。
侯亮平这把刀,废了。
不仅废了,还成了一颗随时会炸死自己的定时炸弹。
他原本的计划,是用侯亮平去撕开汉大帮和秘书帮的口子,把李达康和高育良那些老狐狸逼入死角,从而在汉东彻底树立起“沙家帮”的绝对权威。
可现在,林城不仅把侯亮平连根拔起,甚至还拿到了钟小艾干预司法的录音!
钟家是什么背景?那是京都的顶级门阀!如果钟家因为这件事遭到牵连,那帮护短的长老们绝对会把怒火倾泻到他沙瑞金头上,怪他没有护住侯亮平!
退一步讲,就算钟家不出手,中纪委巡视组下来,一旦查实侯亮平的贪腐问题,他这个“力排众议”把侯亮平请来汉东的省委书记,绝对要背上一个“识人不明、用人失察”的重大政治责任。
在明年换届的关键节点上,这个污点,足以断送他更进一步的政治生命。
“林城……”沙瑞金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越发冰冷。
这个年轻人太狠了。一出手就是杀招,不留丝毫余地,完全不按官场的潜规则出牌。他不仅懂法,更懂怎么利用高层的规则来压制地方。
“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沙瑞金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狠狠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冷硬的面部轮廓滴落,镜子里的省委书记,重新披上了那层深不可测的伪装。
“白智。”沙瑞金擦干手,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稳。
“在,书记。”白智赶紧上前。
“给林城打电话。”沙瑞金坐回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特供香烟,猩红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不定,“用省委办公厅的名义打。”
白智一愣:“书记,不让他过来了?”
“中纪委介入了,他现在手里有尚方宝剑,叫他过来,他有的是理由推脱。”沙瑞金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算计,“你打过去,只谈工作,不谈情绪。”
“第一,传达省委的‘指示’,就说省委全力支持纪委办案,但侯亮平身份特殊,要求他注意保密纪律,不要扩大影响。”
“第二,探探他的底。问问他手里到底掌握了侯亮平多少实质性证据。听清楚他说话的语气和停顿,我要知道,他下一步的刀,准备往哪边挥。”
沙瑞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如果他是个只懂蛮干的愣头青,那他活不过明天。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在汉东,没有省委的支持,他寸步难行。”
白智瞬间领会了老板的意图。这是典型的帝王心术,以退为进,用软刀子去割林城的底牌。
“明白,我这就打。”
白智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跳,按下了省纪委第九审查调查室的专线号码。
……
汉东省纪委,零号留置室外围监控中心。
监控屏幕里,侯亮平已经彻底崩溃。他像一条脱水的狗一样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被强光刺得红肿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干呕声。
他引以为傲的最高检光环,在绝对的物理与心理剥夺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林城靠在监控台前,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冷眼看着这一幕。系统界面上,代表侯亮平防线崩溃的“公正点”正在疯狂跳动。
“叮铃铃——”
静谧的监控中心内,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张慧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的内部代码,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林书记,是省委大院二号楼的专线,白大秘打来的。”
林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看来中纪委的电话,已经把那位稳坐钓鱼台的沙书记逼急了。
“接。”林城放下茶杯,目光依旧盯着屏幕里的侯亮平。
张慧按下免提键。
“林书记,我是省委办公厅白智。”扩音器里传出白智的声音。虽然极力掩饰,但林城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语调中那一丝强压的紧绷感。
“白秘书,这么晚了,有何指示?”林城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指示不敢当,是沙书记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白智打着官腔,试图用省委的威压来掌控节奏,“沙书记指示,省委坚决支持纪委清理门户。但侯亮平同志毕竟牵扯面广,沙书记想问问,纪委目前掌握的证据,到底扎不扎实?有没有可能……存在误会?”
试探。
赤裸裸的试探。
林城看着屏幕里那个带血的假U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脆响。这声音顺着电话线传过去,就像敲在白智的心脏上。
“白秘书。”林城微微俯身,对着麦克风,吐出几个字。
“你告诉沙书记,证据扎不扎实,三个小时后,他可以亲自问中纪委的陈长青组长。”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停滞。
就在白智准备硬着头皮继续套话时,林城突然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战栗的锋芒。
“不过,既然沙书记这么关心案情,我这里刚好有一份侯亮平同志交代的‘新材料’,关于京州某些大工程项目的资金流向。”
林城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致命的诱惑与威胁。
“白秘书,你猜,这份材料里,有没有沙书记感兴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