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想钻进车里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脑海中却猛地闪过沙瑞金那张阴沉的脸。
如果就这么空着手回去,不仅没办成事,还被一个刚上任的纪委副书记几句话吓破了胆,沙瑞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废了他。在汉东省委,没有价值的秘书,下场比垃圾还不如。
求生欲让白智硬生生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扯了扯有些发紧的领带,再次端起省委第一秘的架子。
“林城同志!”白智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飘,但依旧透着色厉内荏的强硬,“你不要拿中纪委来压我!县官不如现管,你现在站的是汉东的土地!侯亮平同志的案子,省委领导已经定了调子,那是出于保护干部的政治考量!你现在拒不交人,就是搞独立王国,是在公然破坏汉东的政治生态!”
林城夹着那根快要燃尽的特供香烟,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骤然明亮,映亮了他那张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脸。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迈开长腿,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一步步朝白智走去。
两步。
一步。
林城在距离白智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保护干部?定调子?”林城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弄的冷笑,“白秘书,既然你要跟我谈政治生态,那我们就好好论论法理规矩。”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白智闪躲的眼睛。
“《华夏国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第十四条明确规定,纪委办案具有绝对的独立性,不受任何行政机关、社会团体和个人的干涉!”
林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锤,砸在白智的耳膜上。
“你口口声声代表省委,那我问你,省委常委会的决议在哪?会议纪要在哪?常委们的联合签字在哪?”林城猛地抬手,指着白智手里那份被捏得皱巴巴的文件,“拿一份连红头编号都没有的办公厅便函,就想从省纪委的留置室里,提走一个涉嫌严重职务犯罪的正处级干部?”
“白智,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把党纪国法踩在脚下当擦鞋布?!”
白智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奥迪车的车门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拿不出会议纪要。因为沙瑞金根本没开常委会,这完全是沙瑞金为了保侯亮平、向京都钟家交投名状的个人意志!
“张慧。”林城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在!”张慧大步上前,手里赫然举着一台闪烁着红灯的执法记录仪,镜头直直对准了白智的脸。
白智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
“白秘书,别挡啊。”林城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现在,对着镜头,把你刚才要求省纪委放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再说一遍。并且明确说明,你今晚的越权干预行为,到底是你个人的擅作主张,还是受了某位具体领导的指使?”
“只要你敢对着镜头说出那个名字,我林城立刻放人。”
死局。
这是彻头彻尾的死局。
白智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名贵的西装衣领上。他敢说吗?他如果敢在执法记录仪里供出沙瑞金,明天早上他的尸体就会漂在京州河里!
在官场,越级汇报是死罪,替领导背黑锅是本分。但林城这一招,不仅要把黑锅焊死在他背上,还要把他送进监狱!
“你……你这是构陷!我不跟你扯这些!”白智彻底绷不住了,他一把拉开车门,像只丧家之犬般钻进后座,“开车!马上回省委!”
黑色奥迪发出一声凄厉的轰鸣,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仓皇逃离了纪委大院。
林城站在原地,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车尾灯,眼神深邃如海。
“林书记,就这么让他走了?”张慧放下执法记录仪,有些不甘心地问。
“他不过是个传声筒。”林城转身走回大院,“真正的执棋者,现在应该已经坐不住了。”
……
凌晨三点,汉东省委办公大楼,二号楼。
沙瑞金的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盘着两枚核桃,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表面平静,实则内心早已如沸水般翻滚。
桌上的保密电话突然响起,沙瑞金立刻接起。
“沙书记……”电话里传来白智发颤的声音,伴随着汽车引擎的背景音,“我……我没把人带回来。”
沙瑞金盘核桃的动作猛地一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赵东来带了防暴队,你手里有办公厅的红头文件,连省纪委的大门都进不去?白智,你是干什么吃的!”
“书记,不是我不尽力,是那个林城……他简直是个疯子!”白智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他根本不认办公厅的文件,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扣了一顶‘越权干预纪委独立办案’的帽子,还让手下拿执法记录仪对着我录像,逼问我是受了谁的指使……”
沙瑞金呼吸一滞。
好狠的手段!这是要把他这个省委书记架在火上烤!只要白智敢在镜头前说错半个字,中纪委的处分明天就会摆在他的桌案上。
“还有……”白智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鬼神听见,“林城当着我的面,给中纪委第八巡视组的陈长青组长打了电话。陈长青说……说他还有两个半小时落地京州,让您……让您准备好近三年的工程项目批复清单,他要第一个找您谈话。”
“啪!”
沙瑞金手里的两枚核桃重重砸在桌面上。
陈长青要查工程批复?
沙瑞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空降汉东这些年,为了培植“沙家帮”,暗中批出去的项目不在少数。如果陈长青真的顺藤摸瓜……
“他还说了什么?”沙瑞金咬着牙问。
“林城最后……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白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让您别白费力气了。侯亮平的账本上,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名字……姓赵。”
嗡!
沙瑞金的大脑猛地一阵眩晕,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后脑勺。
姓赵?!
京都的那个赵家?那个曾经在汉东一手遮天,连他沙瑞金都要忌惮三分的顶级门阀?!
侯亮平竟然背着他,暗中和赵家勾搭在一起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侯亮平不仅不是他手里的刀,反而是一颗随时会炸死他的定时炸弹!而林城手里,居然握着这颗炸弹的引爆器!
“嘟嘟嘟……”
白智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沙瑞金已经听不见了。他猛地挂断电话,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不能等了。
陈长青一旦落地,侯亮平案就会彻底脱离汉东省委的掌控。一旦林城把那个姓赵的账本交上去,整个汉东官场都会迎来一场大地震,他沙瑞金首当其冲!
必须在陈长青到达之前,把林城手里的东西压下来!
沙瑞金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桌上那部直通省纪委书记办公室的红色保密电话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惊惧与怒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那串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
“林城同志。”沙瑞金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厚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般的温和,“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
电话那头,林城看着系统界面上刚刚弹出的【目标沙瑞金已入局,博弈开启】的提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份泛黄的案卷,淡淡开口。
“沙书记亲自打电话来,我怎么敢休息呢。您说对吧?”
沙瑞金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他正要抛出自己筹码,电话那头,林城却突然说出了一句让他肝胆俱裂的话。
“对了沙书记,刚才侯亮平交代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他说,大风厂那块地的最终审批权,其实不在李达康手里,而是在……”林城故意拖长了尾音。
沙瑞金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谁?侯亮平到底咬出了谁?!
“大风厂那块地的最终审批权,其实不在李达康手里,而是在……”
林城刻意停顿了半秒。他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窗外京州的寒风拍打着玻璃,室内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在当年省委办公厅的一份绝密备忘录里。沙书记,那份备忘录的最终签署人,姓赵。”
电话那头,原本只有细微电流声的听筒里,骤然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
省委二号楼内。
沙瑞金捏着红色保密电话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他手心全是冷汗,那两枚盘了多年的极品满天星核桃“啪”的一声磕在红木桌面上,滚落到地毯上。
姓赵!赵立春!
沙瑞金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太清楚这个名字在汉东、乃至在整个华夏政坛意味着什么。那是真正的国级巨虎,是汉东三十年官场生态的缔造者。侯亮平如果真的咬出了赵家,那汉东这锅水就不是浑了,而是要彻底炸开!
但他毕竟是玩弄帝王心术的老手,短暂的惊惧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愤怒。一个刚空降的纪委副书记,竟然敢拿这种核弹级的情报来要挟他这个一把手!
“林城同志!”沙瑞金的声音陡然拔高,拿出了省委书记的绝对威压,“这些陈年旧账、捕风捉影的事情,不是我们现在讨论的重点!我问你,白智刚才带着省委办公厅的指示去要人,你为什么拒不执行?甚至还扣押最高检的干部!”
“你这是在搞独立王国!你眼里还有没有汉东省委?还有没有大局观!”
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换做普通厅局级干部,此刻早就双腿发软、连连认错了。
但林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中南海特供,单手点燃。辛辣的烟草味涌入肺腑,让他的大脑越发冷静。
“沙书记,您跟我谈大局观?”林城吐出一口青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那我们就来谈谈规矩。白秘书刚才带到纪委大院的那份东西,连个红头编号都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办公厅的公章。拿这么一张废纸,就想从省纪委的留置室里,提走一个涉嫌严重职务犯罪的正处级干部?”
“林城!”沙瑞金怒喝打断,“那是省委办公厅下发的协查通知!代表的是省委的集体意志!是为了保护干部免受不白之冤!”
“保护干部?”林城冷笑出声,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沙书记,《华夏国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第十四条写得清清楚楚。纪委办案具有绝对的独立性!白秘书带着防暴警察堵纪委的大门,拿着一份没有经过常委会表决的便函来要人。这往轻了说,叫越权干预纪委独立办案;往重了说,这就叫对抗组织审查!”
林城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沙瑞金伪善的外衣。
“如果这真的是省委的集体意志,”林城步步紧逼,根本不给沙瑞金喘息的机会,“那请沙书记现在立刻召开省委常委会,形成正式的会议纪要。只要您在那份中止审查的决议上,亲笔签上‘沙瑞金’三个字,并注明一切政治后果由您个人承担。我林城现在就把侯亮平打包送到二号楼去!”
死局。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沙瑞金被怼得哑口无言。签字背书?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侯亮平现在是个沾满屎盆子的烫手山芋,谁碰谁死。他派白智去,就是想利用省委的权威强行把人压下来,然后在内部“消化”掉。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林城不仅是个懂法的酷吏,更是个深谙官场博弈的活阎王。用规矩打败规矩,直接把皮球踢回了他沙瑞金的脸上!
“林城啊……”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开始打太极,“你刚来汉东,对我们这里的政治生态还不熟悉。水至清则无鱼嘛。反腐是好的,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得人心惶惶。侯亮平同志毕竟是最高检下派的,你这样强行双规,京都那边一旦追究下来,你我都很被动。”
“沙书记,我只熟悉党纪国法。”林城弹了弹烟灰,目光扫向电脑屏幕上系统生成的倒计时。
距离中纪委第八巡视组组长陈长青落地京州,还有一个半小时。
“而且,现在不是我想不想放人的问题。”林城话锋一转,抛出了拖延战术,“就在十分钟前,侯亮平又交代了几笔涉及海外洗钱的账户流水,牵扯到京州几个大型城建项目的利益输送。我必须连夜核实这些关键证据。这个时候把人移交出去,有极大的串供风险。”
“核实证据?”沙瑞金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城的缓兵之计,声音再次变冷,“你需要核实多久?省委不可能无休止地等你!”
“这得看侯处长配合的程度了。”林城打着官腔,滴水不漏,“当然,如果沙书记觉得汉东的政治生态比查清贪腐更重要,您可以直接向中纪委请示,只要上面下令,我立刻放人。”
又是一记重拳砸在沙瑞金的软肋上。向中纪委请示?陈长青已经在飞机上了,这个时候往枪口上撞,那是找死!
“好!很好!”沙瑞金怒极反笑,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林城同志,你很有手段。但我告诉你,汉东的天,还轮不到你一个纪委副书记来遮!”
“我只给你最后两个小时!早上六点之前,如果侯亮平没有完好无损地移交到省委办公厅,一切政治后果,你个人承担!”
“咔哒!”
电话被狠狠挂断,盲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林城慢慢放下听筒,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两个小时?足够了。等天一亮,汉东的政治版图就要重新洗牌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张慧大步走进来,平时干练沉稳的第九室主任,此刻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
“林书记!”张慧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零号留置室那边有情况!”
林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十五分,正是人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
“他招了?”
“不是。”张慧咽了口唾沫,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侯亮平的精神快崩溃了。但他死活不肯在口供上签字。他一直在撞门,手腕都被手铐勒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