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留置室内,刺鼻的油墨味顺着半开的铁门缝隙钻了进来。
第九室干警手里那份刚刚吐出传真机的红头文件,纸张边缘还带着机器运转的余温。文件最下方,最高检反贪总局那枚鲜红的公章,在两千瓦探照灯的冷光下,显得极其刺眼。
“哈哈哈哈!”侯亮平猛地从审讯椅上仰起头,喉咙里爆发出粗嘎狂妄的笑声,手腕上的精钢手铐被他扯得撞击在金属挡板上,当啷作响。
“林城!你看见了吗?最高检的调令!”侯亮平眼底布满血丝,五官因为极度的狂喜而扭曲,“秦思远局长亲自签发的!异地管辖!你汉东纪委的权限到头了!还不赶紧给我解开!”
他像个在赌桌上押上全部身家、终于等到豹子的赌徒,冲着林城疯狂叫嚣。
林城没有看那份文件。
他大衣口袋里的私人手机,正以一种极其狂暴的频率震动着。隔着布料,那种高频的酥麻感直达指尖。
林城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号码,只有一片代表着最高安全级别的幽红色光晕。
绝密红机专线。
全汉东省,有资格拨通这个号段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在京都,能在这个时间点精准打进他这部手机的,只有一个人。
侯亮平的笑声戛然而止。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那片幽红色的屏幕意味着什么。那是部级以上大佬才配使用的加密通讯线路。
林城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钟小艾的动作倒是够快。刚挂断电话不到十分钟,不仅最高检的公函到了,连秦思远本人的电话也直接追了过来。这是要用国字头的泰山压顶之势,彻底踩死他这个地方纪委副书记。
“林书记……”张慧站在一旁,看着那部红光闪烁的手机,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都在发紧,“接吗?”
“接。为什么不接?”林城拇指滑过接听键,顺手点开了免提,将手机平放在侯亮平面前的金属挡板上。
“林城同志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低沉,透着久居上位者特有威严的男中音。没有怒骂,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我是林城。”林城语气平静。
“我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秦思远。”对方自报家门,语速不疾不徐,“这么晚打扰你,辛苦了。汉东的反腐工作,你们纪委担子很重啊。”
侯亮平听到这个声音,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如果不是手铐锁着,他恨不得当场跪下喊一声局长救命。
“秦局长指示。”林城语气恭敬,抛出了一个完美的虚招。
秦思远显然很满意林城的态度,打起了官腔:“指示谈不上。只是听说,你们纪委今晚在反贪局采取了一些过激行动?亮平同志是我们派去汉东的一把尖刀,办案方式可能激进了一些,但出发点是好的嘛。水至清则无鱼,汉东的大局需要稳定。”
“我刚才已经让机要室发了调卷函。亮平同志的案子,牵扯面广,由我们最高检接手,提回京都审查,更符合组织程序。你马上办一下移交手续。”
轻描淡写,不容置疑。这是直接下达了政治指令。
侯亮平死死盯着林城,眼神里满是挑衅与得意。那表情仿佛在说:听见了吗?这就是特权!这就是老子的底牌!
林城没有急着反驳。他微微垂下眼睑,视网膜深处,一层只有他能看见的湛蓝色数据流正在疯狂刷屏。
【法网恢恢系统已激活。】
【目标锁定:当前通话对象——秦思远。】
【正在消耗公正点,反向追踪通讯节点……】
【正在提取利益输送网络……】
林城在将计就计。他故意拖延时间,让秦思远多说几句,就是为了给系统争取足够的数据抓取时间。打掉一个侯亮平算什么?既然钟家把秦思远这尊大佛搬了出来,那他就顺着网线,把这尊佛的金身一起扒了!
“秦局长说得对,大局确实需要稳定。”林城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指腹轻轻敲击着桌面,“只是,我们目前掌握了一些关于侯处长涉嫌收受贿赂的线索,就这么移交,省委那边我不好交代啊。”
“线索可以慢慢核实嘛。”秦思远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林城同志,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有些事,不要太较真。汉东的水太深,你一个人是蹚不过去的。把人交了,算我秦某人欠你个人情。”
部级大佬的人情!这在官场上,简直是免死金牌加青云直上的通行证。
侯亮平看着林城,冷笑连连。他不信林城敢拒绝。
就在这时,林城眼前的蓝色数据流猛地定格。
【证据链生成完毕。】
【已获取:秦思远之子秦浩,在钟小艾名下‘星辰海外基金会’挂名暗股分红账单。】
【已获取:秦思远利用职务之便,多次为钟氏家族外围企业平息税务调查的绝密批示原件。】
林城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抬起头,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被酷吏的冷酷所取代,宛如两把出鞘的钢刀,直刺侯亮平的瞳孔。
“秦局长。”林城的声音陡然转冷,撕破了所有的伪装,“你的人情,我林城高攀不起。”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一滞。
“林城,你什么意思?”秦思远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隐怒。
“我的意思是,大局不是用来包庇贪腐的遮羞布!”林城猛地直起身,声音如雷霆般在留置室内炸响,“侯亮平涉嫌越级办案、刑讯逼供、巨额受贿!案发地在汉东,赃款流向在汉东!根据属地管辖原则,汉东纪委拥有绝对的优先管辖权!”
“你放肆!”秦思远彻底被激怒了,官威爆发,“你敢违抗最高检的调令?你这是在破坏组织纪律!”
“破坏纪律的是你!”林城毫不退让,火力全开,一字一顿地抛出了刚刚抓取的核弹级信息,“秦局长,去年九月,你儿子秦浩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账户里,突然多出了两百万美金。而这笔钱的汇出方,正是钟小艾名下的星辰基金会!”
轰!
留置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侯亮平双眼暴突,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电话那头,秦思远原本威严的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且凌乱,像是被重锤砸中了胸口。
“你……你胡说什么!你这是污蔑!”秦思远的声音开始发颤,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高高在上。
“是不是污蔑,你可以去问问钟小艾。”林城眼神冰冷,步步紧逼,“对了,还有你去年批给‘远洋集团’的那份免查文件,原件的复印本,现在就在我的桌上。”
“秦局长,你想用一份违规的调卷函,把侯亮平捞回京都,顺便掩盖你们之间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做梦!”
林城猛地抓起手机,对着麦克风下达了最后的通牒:“这份调令,汉东纪委拒不执行!不仅如此,你刚才的通话记录,以及你儿子吃空饷的海外流水,我会连同侯亮平的案卷一起,打包送给正在来汉东路上的中纪委第八巡视组陈长青组长!”
“你……你敢……”秦思远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喘息着,声音里透着彻骨的恐惧。
“在汉东,法大于天。我林城,专治各种不服!”
林城大拇指重重按下挂断键。
“嘟——嘟——”
盲音再次响起。
侯亮平瘫软在审讯椅上,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空。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大的靠山,那个高高在上的最高检反贪总局局长,被林城隔着电话生生扒下了一层皮。
完了。钟家保不住他,最高检也保不住他了。林城这个疯子,手里到底捏着多少人的命门?!
“张慧。”林城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看向已经看傻了的第九室主任。
“到!”张慧猛地回过神,站得笔直,看向林城的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狂热的敬畏。
“把那份最高检的传真件扔进碎纸机。”林城语气淡漠,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另外,零号留置室的监控级别调到最高。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包括省委的人,都不准见侯亮平。”
“是!”
林城推开留置室沉重的铁门,大步迈入走廊。
走廊的白炽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在这时,张慧腰间的对讲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张主任!省委办公厅紧急通知!”对讲机里传来纪委值班员焦急的声音,“沙书记十分钟前下达指令,召开省委常委扩大会议!要求林城书记立刻前往省委大院一号会议室列席!省委的车已经停在咱们纪委大门外了!”
林城脚步一顿。
沙瑞金终于按捺不住,要动用省委常委会的组织力量,来强行终结这场风暴了。
“林书记,这绝对是鸿门宴!”张慧脸色骤变,快步追上林城,“沙书记这是要联合汉大帮和秘书帮,在会议上以‘破坏政治大局’的罪名强行罢免您!您不能去!”
林城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拎起那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当他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文件时,张慧无意间瞥见了一眼。
那一瞬间,张慧的瞳孔剧烈收缩,头皮一阵发麻。
那里面装的,不仅有侯亮平和钟小艾的铁证,还有一份盖着绝密红戳的档案袋。档案袋的封皮上,赫然写着汉东省委某位核心大佬的名字!
“林书记,您这是要……”张慧的声音在发抖。
林城“啪”的一声合上公文包,眼神冷厉如刀。
“去省委。”林城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大步朝外走去,“既然他们想玩政治大局,那我就掀了汉东的桌子,给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