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顶灯刺眼的白光打在红木长桌上,那几张高清照片和盖着外文印章的流水单,成了整个会场唯一的焦点。
滚烫的茶水顺着高育良的手背滴落在纯羊毛地毯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位在汉东政坛经营了半辈子的“基石”,在经历了最初半秒钟的失态后,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太清楚官场的游戏规则了。只要没进审讯室,只要还在常委会上,任何证据都可以被“讨论”,被“定性”。
“林城同志啊。”高育良缓缓放下保温杯,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整洁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背上的水渍。他的语速放得很慢,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辈教导晚辈的宽容,“现在的科技,真是日新月异。几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合成照片,加上几张连公章真伪都无法辨认的所谓流水,就能拿到省委常委会上来当成攻击同志的武器?”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转向坐在主位的沙瑞金,语气陡然变得痛心疾首。
“沙书记,同志们。我高育良在汉东工作了几十年,我的为人,组织上是清楚的!大风厂的案子,侯亮平的案子,触动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现在他们急了,开始往我身上泼脏水了!林城同志年轻,立功心切,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拿这种伪造的东西来扰乱省委视听。这种风气,断不可长啊!”
好一招太极推手。
三言两语,不仅把铁证贬成了“合成伪造”,还顺手给林城扣上了一顶“被利益集团利用”、“扰乱视听”的大帽子。
这就是高育良的底气,也是他纵横汉东的护城河——没有经过司法鉴定的材料,在常委会上就是一张废纸。
几名原本被照片震慑的汉大帮常委,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出言附和。
“是啊,这也太儿戏了。”
“拿几张照片就想扳倒省委副书记?简直荒唐!”
会场内的风向似乎再次倒向了高育良。
沙瑞金端坐在阴影里,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高育良的狡辩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台阶。只要顺着这个台阶下,就能把林城手里的牌彻底作废。
“林城同志,育良书记说得也不无道理。”沙瑞金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组织上绝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这些材料的来源既然存疑,我看,就先交给省委办公厅去核实……”
“核实?”
林城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省委一把手的话。
在官场,下级打断上级发言是绝对的禁忌,但这头从地狱爬回来的孤狼,今天就没打算守规矩。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死死钉在高育良那张伪善的脸上。
“高书记,你刚才这番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不过,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林城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我既然敢单枪匹马走进这间会议室,你以为,我手里就只有这几张用来‘投石问路’的照片吗?”
高育良擦拭手背的动作猛地一僵,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虚招!
刚才抛出照片,只是林城在情报博弈中的一次火力侦察。他故意放出最容易被质疑的视觉证据,就是为了引诱高育良把“合成伪造”的后路说死!
“张慧,把东西拿进来。”林城对着别在领口的微型麦克风冷冷开口。
会议室沉重的大门再次被推开。纪委第九室主任张慧提着一个银色的密码箱,大步流星地走到林城身边。
林城当着所有省委大佬的面,输入密码,“咔哒”一声弹开锁扣。
他没有拿文件,而是掏出了一支黑色的录音笔,直接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刺啦的电流声后,会议室里响起了高育良那极具辨识度的声音。
【“小琴啊,香港那边的房子,户头一定要处理干净。钟小艾那笔钱进来的时候,走离岸公司的账,千万不要和汉东这边的项目扯上任何关系……”】
紧接着,是一个娇媚的女声。
【“哎哟,高老师,您就放心吧。那笔五百万美金的款子,走的可是瑞士银行的不记名本票,神仙也查不出来。这可是钟家给您在汉东保驾护航的‘辛苦费’呢……”】
录音播放完毕,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高育良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地砸在椅背上。金丝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高书记,照片能合成,那这段你和山水集团高小琴在京州西山别墅里的密谈录音,也是AI合成的吗?”林城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点割开高育良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从密码箱里抽出一张带有复杂防伪水印的单据,两根手指夹着,在半空中晃了晃。
“这是瑞士银行苏黎世分行出具的原始流转凭证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你前妻吴惠芬的海外账户,以及钟小艾名下‘星辰基金’的转账代码。需要我把中纪委第八巡视组的陈长青组长请过来,亲自给你做个司法鉴定吗!”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李达康眼珠子转得飞快。他死死盯着那张瑞士银行的凭证,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高育良完了,汉大帮彻底塌了!
“育良书记!”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高育良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你……你竟然真的和山水集团有勾结!你这是把汉东的政治生态往火坑里推啊!我李达康耻与你这种人为伍!沙书记,我提议,立刻对高育良采取组织措施!”
墙倒众人推。
刚才还出言附和的几名常委,此刻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生怕沾染上高育良哪怕一丝一毫的晦气。
高育良嘴唇剧烈哆嗦着,他想反驳,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无意义音节。那张瑞士银行的凭证,就是抵在他咽喉上的死证。
林城没有理会跳梁小丑般的李达康,他缓缓转过头,将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沙瑞金。
“沙书记。”林城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哒、哒、哒,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像极了催命的鼓点,“现在,高育良的案子,侯亮平的案子,证据链已经全部闭环。你刚才提议,要停掉我的职务,交由组织部重新考察。”
林城微微停顿,眼神中爆发出逼人的寒芒:“这个表决,咱们还继续吗?”
逼宫!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沙瑞金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空降汉东以来,一直是以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姿态俯视这盘棋,可今天,这个叫林城的年轻人,硬生生砸烂了棋盘,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如果他强行表决停职林城,那他就是包庇巨贪,中纪委的陈长青绝对会连他一起查。
可如果他妥协,省委一把手的绝对权威将荡然无存,整个汉东官场都会知道,他沙瑞金,低头了。
沙瑞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红木蜡香和冷汗气味的空气。政治的残酷就在于,当需要断尾求生时,连一秒钟的犹豫都不能有。
“林城同志……做得很好。”
沙瑞金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声音干涩却极力维持着威严:“省纪委在查处腐败问题上,行动果决,证据扎实。我收回刚才的提议。关于高育良同志的问题,省委全力配合纪委调查。”
他拉过面前的一份空白协查通报,准备签下自己的名字,彻底将高育良抛弃,以此平息这场风暴。
只要签了字,他就能以“支持反腐”的名义,重新站上道德的制高点。
然而,就在沙瑞金的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林城突然伸出手,越过大半个桌面,一把按住了那份协查通报。
沙瑞金猛地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震怒:“林城,你还要干什么?”
林城没有说话。他收回手,从那个银色密码箱的最底层,缓缓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那份文件的边缘,盖着汉东省委办公厅那枚猩红的绝密大印。
林城将那份文件贴着桌面,一点点推到了沙瑞金的眼皮底下。
沙瑞金低头看清文件抬头上的字迹,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握着钢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
那是一份关于京州月牙湖开发项目的内部特批文件,而文件末尾的签字人,赫然是他的大秘,白智!更致命的是,文件下方还附着一张白智与赵瑞龙在澳门赌场的筹码兑换清单!
林城看着沙瑞金瞬间凝固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死神般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