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泥塑佛像被5.56毫米的尖头弹瞬间贯穿，半个佛头轰然炸裂。干燥的石膏粉末混合着陈年的香灰，像一场灰白色的雪，扑簌簌地落了祁同伟一身。
祁同伟呆滞地跪在泥水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他木然地抬起完好的左手，摸了摸头顶。指尖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紧接着是温热而黏稠的触感。
他缓缓放下手，借着破庙外闪电的惨白光芒，看到了满手的鲜血。
子弹。
真枪实弹的子弹。
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的。
祁同伟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他本能地想回头去看子弹射来的方向，后衣领却猛地一紧。
林城没有半句废话，左手一把揪住祁同伟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后领，右腿肌肉骤然发力，像拖着一袋垃圾一样，硬生生将他从水坑里拽出了两米远，粗暴地塞进那张百年金丝楠木供桌的死角里。
“噗！噗！”
祁同伟的身体刚离开原地，两发装了消音器的子弹便接踵而至，精准地凿在他刚才跪着的青石板上。碎石飞溅，打在供桌的木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破庙内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压抑，只有外面狂风暴雨的呼啸声，以及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的、刺鼻的无烟火药味。
祁同伟蜷缩在供桌后，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地上的弹坑。
“这……这是怎么回事？”祁同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漏风的破风箱，“谁开的枪？省厅的特警？不，不可能，王猛他们不敢动私刑……”
“特警？”林城背靠着厚实的供桌，冷嗤一声，反手从风衣内侧摸出一个八寸大小的黑色战术平板。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映照出林城那张毫无温度的脸。
“你太高估你在汉东体制内的分量了。”林城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系统兑换的微光红外热成像界面，直接怼到了祁同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来送你上路的，到底是什么人。”
祁同伟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孤鹰岭破庙周边的三维地形图。在代表破庙的建筑轮廓外围，十二个刺眼的红色光源，正呈标准的战术半包围阵型，借着雨夜的掩护，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悄无声息地向破庙收拢。
距离最近的三个红点，已经摸到了破庙外不到三十米的矮树林里。
“十二个职业杀手。清一色的美式装备，带红外夜视仪和消音器。”林城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放大其中一个红点的轮廓，一把M4A1卡宾枪的轮廓清晰可见。
林城低下头，眼神像看着一具尸体般俯视着祁同伟：“赵瑞龙花了大价钱，从境外暗网雇来的清道夫。这就是你誓死效忠的好主子，给你安排的最后体面。”
祁同伟浑身剧烈一颤，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红点，眼球上的红血丝仿佛要渗出血来。
“不可能……”他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连牙齿都在打架，“赵总在电话里亲口跟我说，只要我自己体面，把罪名全扛下来，他就会保我老婆孩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没理由杀我！我死了，线索就全断了！”
“蠢货。”林城冷酷地吐出两个字，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在赵立春和赵瑞龙眼里，死人也是会泄密的。”林城将平板收回，目光如刀般剖开祁同伟的灵魂，“你以为你跑到这荒山野岭，拿枪指着自己的脑袋，就能给赵家交一份满意的投名状？”
林城逼近半步，皮鞋踩在祁同伟的衣角上。
“你干了太多脏活。大风厂的命案、山水集团的地下金库、高育良在香港的暗室。你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随便掏出一点，都够赵家满门抄斩。”林城的声音极度冰冷，字字诛心，“你以为他们会相信你的忠诚？你以为他们会把家族的命运，寄托在你这个随时可能崩溃的夜壶身上？”
祁同伟的呼吸停滞了。
“只有把你打成烂泥，烧成灰烬，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不留下，他们晚上才能睡得着觉。”林城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嘲讽，“赵家连让你自己开枪的权利都剥夺了。因为在他们眼里，你连做弃子的资格都没有，你只配当一堆肥料。”
轰隆！
雷声在孤鹰岭上空炸响，震得破庙的梁柱簌簌发抖。
祁同伟瘫坐在泥水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机。
林城的话，像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不仅切碎了他的骄傲，更将他半生经营的“忠诚”与“羁绊”，扒得一干二净。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上位，在汉大操场上向梁璐下跪的那个下午。
想起了自己为了讨好赵立春，像条狗一样在赵家别墅外站了一整夜的雨。
想起了自己为了掩盖山水集团的黑账，亲手签发的那一份份违规文件。
他出卖了灵魂，出卖了良知，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换来的，竟然是十二个海外杀手的连夜围剿。
“呵呵……呵呵呵……”
祁同伟突然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像破败的风箱在漏气，随后越来越大，变成了凄厉的惨笑。他仰起头，任由漏进来的雨水砸在脸上，眼泪混着血水和泥浆，肆意横流。
“夜壶……弃子……肥料……”祁同伟一边笑，一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狠狠捶打着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我祁同伟拼了半条命，给他们当牛做马，到头来，连个全尸都不配留！”
他笑得撕心裂肺，笑得连胃里的酸水都要吐出来。
这是信仰彻底坍塌的绝望，是对自己这可悲半生最极致的嘲弄。
林城冷眼看着祁同伟发疯，没有一丝怜悯。
体制内的毒瘤，在被更强大的毒瘤吞噬时，根本不值得同情。
“滴滴——”
平板屏幕上突然弹出一道刺眼的红色警告。
林城低头扫了一眼，那十二个红点已经突破了二十米的警戒线，分成三个战斗小组，彻底封死了破庙的所有出口。
“看来，你的主子已经失去耐心了。”林城将平板塞回风衣内侧，反手拔出腰间的配枪，“咔哒”一声推弹上膛。
祁同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城，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癫狂，只剩下一种属于亡命徒的、极度冰冷的戾气。
那是被逼到绝境后，准备反噬主人的恶狼眼神。
“林城。”祁同伟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你敢一个人来找我，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我只是来验证一下，你这把生了锈的刀，还有没有磨一磨的价值。”林城微微偏过头，听着门外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
“沙沙沙……”
战术靴踩断枯枝的声音，在暴雨的掩护下，已经逼近到了破庙的台阶下。
空气中的火药味瞬间浓烈到了极点。
“既然他们不让我活。”祁同伟死死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那我下地狱，也要拉着赵瑞龙一起垫背！”
“有这个觉悟，还不算太晚。”林城冷笑一声。
话音刚落，外面的杀手似乎察觉到了破庙内的动静，彻底撕下了伪装。
“哒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自动步枪扫射声瞬间爆发。没有了消音器的掩护，密集的5.56毫米子弹像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来。
破庙那两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在金属风暴的撕扯下，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木屑。青石板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泥塑佛像在交叉火力的扫射下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粉尘。
火力压制极其凶猛，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
林城眼神一厉，右腿猛地发力。
“砰！”
重达百斤的实木供桌被林城一脚踹翻，横挡在两人身前。子弹打在厚实的金丝楠木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木屑四溅，却暂时无法将其击穿。
在供桌倒下的瞬间，林城左手一扬。
“当啷！”
一个装满黄澄澄子弹的备用弹匣，划出一道冰冷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祁同伟的脚下。
“捡起来。”林城双手握枪，脊背紧贴着供桌，眼神在黑暗中透着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让我看看，你这个曾经的缉毒英雄，还能不能握得住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