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地下三层，零号留置室。
刺目的白炽灯光像刀片一样刮着高小琴的视网膜。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喷吐着冷气，将室温强行压在十六度。
高小琴双手抱臂，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审讯椅上。那件原本价值六位数的定制真丝风衣，此刻布满褶皱，像一块破抹布般挂在身上。她脸色惨白，精心打理的大波浪卷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消毒水混合的沉闷气味。
她已经在这里熬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没有水，没有食物，甚至没有时间的概念。但她还在死撑。她坚信高育良的政治手腕，坚信赵瑞龙的通天背景，更坚信祁同伟绝不会坐以待毙。只要汉大帮不倒，林城就定不了她的死罪。
门锁传来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哐当——”
厚重的隔音铁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暴雨潮湿与淡淡火药味的冷风倒灌进来。
林城大步走入。他没有穿制服，黑色风衣的下摆还沾着孤鹰岭的泥水。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张慧紧跟其后，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保密文件夹。
林城走到审讯桌前，没有拉椅子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高小琴。
“林副书记，这么晚来探望我，是上面给您施压，准备放人了吗？”高小琴强撑起一抹凄厉的冷笑，试图用以往那种游刃有余的交际花姿态掩饰内心的惶恐。
林城没接话。他抬起右手，从张慧手里接过两张折叠的A4纸，手腕一翻。
“啪！”
纸张重重砸在不锈钢桌面上，滑到高小琴眼前。
“看看。”林城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高小琴狐疑地低下头。视线触及纸面的瞬间，她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是一张手绘的建筑结构图。线条有些凌乱，甚至纸张边缘还沾着几滴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但图上的内容，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她的天灵盖。
山水庄园地下金库的三维剖面图。
从假山的视网膜扫描仪位置，到液压暗门的厚度，再到内部三十六位动态密码锁的型号，甚至连安保人员换防的五分钟盲区，都标得清清楚楚。
最要命的是，在图纸的右下角，那个标注承重墙厚度的数字“8”，上半部分习惯性地向左倾斜。
那是祁同伟独有的书写习惯！
“这……这是哪里来的？”高小琴的声音开始发颤，涂着残红指甲油的手指死死抠住金属桌面，指甲几乎要翻折过来。
“半个小时前，孤鹰岭破庙。”林城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她，“祁同伟亲手画的。画完这张图，他就成了一具烧焦的尸体。”
“不可能！”高小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眼眶瞬间猩红，“同伟不会死！他更不会出卖我！林城，你少拿这种伪造的垃圾来诈我！”
“诈你？”林城冷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留置室里回荡，透着刺骨的嘲讽，“高小琴，你是不是觉得你们那个所谓的汉大帮，真的是铁板一块？”
林城直起身，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高书记那份停职文件一发，他除了死还有第二条路走？”
“十二个顶尖好手，全他妈成了肉泥！”
赵瑞龙那跋扈、疯狂且透着极度自私的咆哮声，清晰地从扬声器里传出。
高小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听清楚了吗？”林城关掉录音笔，“高育良签了绝密停职令，把所有罪名甩给了祁同伟。赵瑞龙雇了十二个带微冲的海外杀手，去孤鹰岭灭口。你们引以为傲的主子，在危险降临的时候，连犹豫都没犹豫，就把你们当成夜壶踢碎了。”
高小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城指着桌上那张带血的图纸，字字诛心：“祁同伟在破庙里被十二支枪指着脑袋。他看着满地的杀手，终于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这张图，就是他临死前交给我的投名状。他恨透了赵瑞龙，也恨透了高育良。”
“不……不……”高小琴拼命摇头，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将残破的妆容冲刷得一塌糊涂。
她以为祁同伟是她最后的退路，是那个能为了她“胜天半子”的男人。可现在，这个男人不仅被主子抛弃，甚至在绝望中彻底反水，把他们共同守护的底牌掀了个底朝天。
连祁同伟都认输了，她还在替谁扛？
“现在，赵瑞龙正调集冷藏集装箱，准备把金库里那三十五亿现金和古董全部走私出境。”林城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这条曾经不可一世的美女蛇在泥沼中挣扎，“他要把钱全部带走，然后把山水庄园的烂摊子，连同那些洗钱的罪名，全部扣在你的头上。你，还有你远在香港的妹妹高小凤，就是他赵大公子完美脱身的替罪羊。”
“高小凤”三个字一出，高小琴紧绷的最后一根神经彻底崩断。
“别碰我妹妹！”她猛地扑向桌面，手腕上的手铐扯得铁椅哐当直响。她仰起头，死死盯着林城，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绝望与疯狂。
“碰你妹妹的不是我，是赵瑞龙。”林城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怜悯，“赵家做事向来斩草除根。你猜，等赵瑞龙逃出境，他会不会留着高小凤这个活口，让她有机会指控高育良？”
高小琴瘫软在椅子上。她太了解赵瑞龙的狠毒了。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纨绔子弟，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从她踏入山水庄园，脱下那身破旧渔家女衣服的那一天起，她就只是个被权贵摆弄的玩物。祁同伟死了，汉大帮散了，赵家要杀她灭口。她坚守的那些虚无缥缈的财富和地位，在林城绝对的法理与雷霆手段面前，简直是个笑话。
“我交。”高小琴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给我笔。”她嘶哑着嗓子开口。
张慧立刻上前，将一支黑色中性笔和一沓空白信纸推到她面前。
高小琴握住笔。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写出字来。但当她写下第一个名字时，笔触突然变得极度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怨恨和不甘都刻进纸里。
林城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留置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整整写了五页纸。
高小琴扔掉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髓，软绵绵地趴在桌上。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红楼名单。”她凄厉地笑了一声，声音比哭还难听，“山水庄园这几年，所有拿过干股、睡过女人的高官，全在上面。林城，你敢查吗？这上面的名字，能把汉东的天捅个窟窿！”
张慧上前拿起那叠信纸。只扫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林书记……”张慧的声音发着颤，把名单递给林城，“这上面……这上面不仅有各市的实权一把手，还有……”
张慧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名单最核心位置的那个名字，只觉得后背发凉。
名单上，赫然写着沙瑞金身边最核心的那位大秘，甚至，还牵扯到了京都某位不可言说的存在！
林城接过名单，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将名单折叠，揣进口袋。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