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挂断祁同伟电话的盲音还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林城将加密卫星电话随手扔在桌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让他因一夜未眠而微微胀痛的神经瞬间紧绷。
“砰!”
厚重的实木门被猛地推开。一阵穿堂冷风卷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灌进屋内。
张慧连门都顾不上敲,踩着高跟鞋急步冲了进来。她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里死死攥着一叠盖着红头大印的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林书记!出大事了!”张慧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连带着手里的纸页都在哗哗作响。
林城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拿过纸巾擦了擦指尖沾染的咖啡渍。“天塌不下来。说。”
“陈岩石……陈岩石把全省的老干部都煽动起来了!”张慧几步跨到办公桌前,一把将文件拍在桌上,“就在半小时前,他拄着拐杖冲进了省委老干部局。现在那里已经彻底失控了!”
林城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冷厉。
老干部局?
这老东西,知道大风厂的财务室被查封,陈家侵吞四千七百万安置费的烂账捂不住了,这是要狗急跳墙,拿整个汉东的“政治大局”来给自己当挡箭牌。
“把现场画面切到大屏幕上。”林城将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垃圾篓。
张慧手忙脚乱地抓起遥控器,对着墙上的战术白板按了几下。白板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隐藏在背后的九室绝密监控大屏。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雪花声,省委老干部局一楼会议大厅的画面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画面虽然没有声音,但那种剑拔弩张、群情激愤的压抑感,隔着屏幕都能让人喘不过气来。
宽敞的大厅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全都是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或旧夹克的老人。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十年前都是在汉东省呼风唤雨的地方诸侯。前省人大主任、前政法委书记、前副省长……他们虽然退居二线,但门生故吏遍布汉东公检法系统,是汉东官场最碰不得的“特权雷区”。
而此刻,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干部们,正一个个面红耳赤,拍桌子砸板凳。
画面的正中央,陈岩石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站在主席台的麦克风前。他没有坐轮椅,而是双手死死撑着拐杖,满脸悲愤,浑浊的老眼里老泪纵横。
林城拿起遥控器,按下了音量键。
“……同志们呐!大风厂的工人们还在饿肚子!还在下岗的边缘苦苦挣扎!我陈岩石豁出这张老脸去给他们讨个公道,结果呢?”
陈岩石声嘶力竭的咆哮声瞬间炸响在办公室里,伴随着拐杖狠狠杵在木地板上的“笃笃”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省纪委那个叫林城的!带着全副武装的武警!拿着枪,指着工人们的脑袋查封厂子!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法西斯!是酷吏!”陈岩石抬起干枯的手指,隔空虚点着,仿佛林城就站在他面前,“我这把老骨头,当年背着炸药包打天下的时候,他林城还在穿开裆裤!现在他当了官,不仅不为人民服务,反而把枪口对准了老百姓,对准了我们这些老同志!”
陈岩石越说越激动,猛地咳嗽起来,旁边的一位老干部赶紧上前给他拍背。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反了他了!一个毛头小子?”
“纪委的权力是谁给的?是党和人民!不是让他林城拿来耍威风的!”
“老陈你别怕!我们这群老家伙还没死绝呢!今天我们就联名上书,去省委大院找沙瑞金要个说法!”
屏幕里的群情激愤,就像一锅煮沸的开水。
张慧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些曾经在汉东政坛一言九鼎的大佬们愤怒的脸庞,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浸透了里面的衬衫。
“林书记……”张慧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老干部局那边传来的消息,陈岩石已经起草了一份《关于严惩酷吏林城、恢复汉东政治生态的联名信》。现场已经有四十七位副厅级以上的老干部签了字。这封信,现在正由三位前省委常委亲自带队,直接送往沙瑞金书记的办公室!”
四十七位老干部联名。
这在华夏官场,绝对是一股足以引发海啸的恐怖政治力量。他们的签字,代表着汉东省半个官场的民意反扑。别说是一个省纪委副书记,就算是省委书记沙瑞金,面对这种阵仗也得退避三舍,好言安抚。
林城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线条冷硬的脸庞上,勾勒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
他冷冷地注视着屏幕里痛哭流涕的陈岩石。
这就是特权阶层的底色。
满嘴的人民大义,满嘴的革命资历。可背地里呢?陈岩石的儿子陈海,利用大风厂改制的漏洞,通过离岸空壳公司堂而皇之地卷走了工人们四千七百万的安置费!这笔钱,现在正躺在陈岩石女儿洛杉矶的信托基金里生利息!
当纪委的刀没有砍到他们身上时,他们是高高在上的道德圣人;一旦查到他们自家的烂账,他们就立刻扯起“老革命”的虎皮,用资历和人情去践踏法律的尊严。
伪善!令人作呕的伪善!
“林书记,我们现在怎么办?”张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股舆论一旦压下来,省委为了平息老干部的怒火,绝对会拿我们纪委开刀!要不……我们先把大风厂财务室解封,避避风头?”
“解封?”林城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张慧,“纪委的封条贴上去了,就没有撕下来的道理。他们想闹,就让他们闹个够。”
“可是……”张慧急得直跺脚,“他们这是在用政治大局压您啊!沙书记那边本来就对我们越权办案有意见,现在陈岩石把借口递到了他手里,沙书记肯定会借题发挥的!”
林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扯开百叶窗的拉绳。
窗外,汉东省委大院的方向,阴云密布。初冬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预示着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即将降临。
林城太清楚沙瑞金的帝王心术了。
沙瑞金空降汉东,表面上打着反腐的旗号,实际上是为了前任赵立春留下的“汉大帮”和李达康的“秘书帮”,好培植他自己的“沙家帮”。
林城这把刀,沙瑞金用得很顺手。但现在,这把刀太锋利了,不仅砍了赵瑞龙,还把火烧到了李达康的后院,甚至惹怒了全省的老干部。
沙瑞金绝对不会为了一个纪委副书记,去得罪这股庞大的政治势力。他一定会借着老干部联名上书的机会,名正言顺地剥夺林城的办案权,甚至顺水推舟将林城打成“破坏汉东团结的罪人”,以此来安抚各方情绪,重新掌控汉东的权力平衡。
陈岩石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在老干部局发难。
“嗡——嗡——嗡——”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像催命符一样剧烈震动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压抑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尖锐。
张慧浑身一哆嗦,目光死死盯着那部红机。她知道,那是直通省委书记办公室的专线。
林城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回桌前。他看着跳动的来电指示灯,眼底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燃起了一抹将猎物逼入绝境的狂热。
“喂。”林城拿起话筒,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城同志。”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沙瑞金的声音,而是省委秘书长白智那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高高在上的官腔,“沙书记指示,立刻停止省纪委在大风厂的一切行动。半小时后,省委召开常委扩大会议。沙书记要求你,带着大风厂的全部卷宗,准时列席会议。另外……”
白智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度严厉:“陈岩石老同志作为特邀代表,也会出席。沙书记让你做好当面做深刻检讨的准备。”
当面检讨。
这是要当着全省常委的面,把纪委的尊严踩在脚下,彻底打碎林城在汉东建立起来的法治威信。
张慧站在一旁,虽然听不清电话里的全部内容,但看着林城越来越冷的脸色,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知道了。”林城只回了三个字,便“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墙上的大屏幕。陈岩石还在声泪俱下地控诉着,仿佛他真的是那个为了苍生泣血的青天大老爷。
“林书记……”张慧眼眶泛红,“他们这是要借刀杀人,把您往死里逼啊。”
“逼我?”林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装有陈家海外洗钱铁证的加密U盘,在指尖把玩着。金属外壳在冷光下折射出森寒的芒。
“陈岩石以为拉上这群老梆子,就能把黑的洗成白的。沙瑞金以为借着这股民意,就能顺理成章地卸了我的刀。”林城将U盘紧紧攥在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语气中透着一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暴戾。
“既然他们想把这盘棋下大,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林城抓起沙发上的黑色风衣,猛地一抖,披在肩上。皮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而决绝的声响。
“张慧,带上蔡成功的口供和大风厂的原始账本。”林城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微微侧头,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我们去省委大院。去给这群高高在上的特权阶层,送终。”
大门轰然关闭。
留下大屏幕里,陈岩石还在挥舞着拐杖,却不知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林城精心布置的地狱刑场。
而此刻,在省委大院那间宽敞的书记办公室内,沙瑞金看着桌上那份四十七人签名的联名信,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这股强大的政治压力,究竟会成为压垮林城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会被林城那把六亲不认的刀劈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