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凝固成了琥珀,将高育良那癫狂的咆哮、沙瑞金那铁青的面孔、以及一众常委惨白的脸色,都封存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里。
高育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如同濒死野兽的嘶鸣,回荡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林城,等待着,期待着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慌、忌惮,或是妥协。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用整个汉东政法系统的稳定作为赌注,押上的身家性命。他相信,没有人敢接下这石破天惊的一注,尤其是沙瑞金,这个视政治前途如命的“空降兵”。
然而,林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高育良渴望看到的任何情绪。
只有冰。
以及,在那冰层之下,一抹越来越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嘲弄。
那抹嘲讽的冷笑,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高育良用疯狂和威胁吹起来的巨大气球。
“汉大帮?”
林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玩味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在品尝一个极其荒谬可笑的词汇。
“瘫痪一半的政法系统?”
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冷峭的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大,眼神里充满了对一个痴人说梦者的怜悯。
“高书记,你是不是……在留置室里待太久,把脑子待糊涂了?”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具侮辱性。
高育良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你……你说什么?!”
“我说,”林城向前踏了一步,那迫人的气势让高育良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你引以为傲的所谓‘汉大帮’,所谓的‘免死金牌’,在我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他没有理会高育良那因极致愤怒而扭曲的面孔,而是竖起了一根手指,声音平稳而冷酷,像是在清点一堆早已腐朽的垃圾。
“你的得意门生,原反贪局副局长,陈海。”
陈海的名字被吐出,像一颗子弹,让高育良的心脏猛地一抽。
“打着‘人民检察官’的旗号,背地里却充当着地下钱庄的保护伞,侵吞大风厂数千万维稳基金。现在,他正在我的零号留置室里,痛哭流涕地交代着你是如何‘教导’他一步步走向深渊的。你觉得,他这块‘汉大帮’的基石,还稳吗?”
林城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高育良的心理防线。
“你的头号干将,原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祁同伟!
这三个字让高育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他最锋利的一把刀!
“你以为他还在山水庄园里为你卖命?你以为他还是那个能为你‘胜天半子’的棋子?”林城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真是不好意思,高书记。你那把最锋利的刀,现在,正握在我的手里。”
“他不仅亲手帮你‘处理’掉了赵瑞龙,还把山水庄园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一页一页地,亲手交给了我。你说,一个连主子都能背叛的奴才,也配被你当作底牌?”
“不……不可能!祁同伟他……”高育良失声尖叫,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城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冷酷地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还有你的忠犬,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局长,程度。”
高育良的叫声戛然而止,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派他去档案室纵火,销毁光明峰项目的罪证,还准备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对吗?”林城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可惜啊,你的这条狗,比你想象的要聪明。他在点火之前,就已经把你的每一个指令,每一个字,都用录音笔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
林城顿了顿,欣赏着高育良那张由惨白转为死灰的脸,一字一句地,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高书记,你所谓的‘汉大帮’,一个成了阶下囚,一个成了我的刀,还有一个,亲手把你送上了断头台。”
“现在,你告诉我。”
林城缓缓收回手指,双手插进裤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老人,用一种宣判的口吻,轻蔑地说道:
“你这所谓的‘汉大帮’,除了你这个光杆司令,还剩下什么?”
“一地鸡毛?”
“还是一盘散沙?”
“不……”
高育良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想反驳,想怒骂,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海倒了。
祁同伟反了。
程度叛了。
林城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将他最后的幻想、最后的依仗、最后的尊严,砸得粉碎!
他经营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自以为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一张足以保他一世荣华的权力巨网。
可到头来,这张网,早已被那个叫林城的年轻人,在无声无息之间,撕得千疮百孔。
他所谓的铜墙铁壁,所谓的政法帝国,原来,只是一个他自己幻想出来的,早已腐朽不堪的沙滩城堡。
海浪一来,就塌了。
土崩瓦狗!
这个词,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他赖以生存的根基,他威胁沙瑞金的最后筹码……全都没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噗——”
一股极致的绝望与屈辱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高育良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心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身前那堆他视若珍宝的“汉大帮账本”上,染红了那些罪恶的名字。
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那张保养得宜的学者面孔,此刻写满了死气,双眼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变得空洞而涣散。
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直挺挺地朝着地面瘫倒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曾经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汉东省政法委书记,汉大帮的掌门人,就这么狼狈不堪地瘫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的死狗。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沙瑞金看着地上人事不省的高育良,眼神复杂,但那紧锁的眉头却在瞬间舒展开来。
高育良最后的威胁,被林城用最酷烈、最诛心的方式,彻底瓦解了。
这颗烫手的“核弹”,被拆除了引信。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暴即将随着高育良的倒下而平息时。
角落里,那个一直瘫软在地、如同死人般的魏铭,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与狠厉!
高育良倒了。
他这个“保护伞”,彻底暴露在了林城的枪口之下!
那本带血的账册,不仅记录着高育良的罪,更记录着他魏铭十年前伪造证据、逼死林建国的滔天黑幕!
高育良可以倒,但他魏铭,绝对不能!
他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住桌上那堆致命的卷宗,那眼神,像一头即将扑食的饿狼!
“林城!”
魏铭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撕破了脸皮,再也没有了最高检钦差的半分体面。
“你一个被停职的干部,凭什么在这里审案!凭什么拿着非法获取的证据指控省委领导!”
他猛地一挥手,朝着会议室大门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来人!京都调查组的人都死哪去了!”
“给我进来!把这些所谓的卷宗,全部给我查封!把这个对抗组织审查的林城,给我当场控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