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
被血污和酒精浸泡得发胀发臭的书页,在林城的手指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心脏上。
刚才还充斥着疯狂咆哮与无耻咒骂的房间,此刻死一般地安静下来。所有扭打、撕扯、叫骂的动作都诡异地停滞了,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见了鬼魅的野狗,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狼藉中心,悠然翻动着账本的男人。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汗臭味、还有呕吐物的酸腐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但这一切,都压不过那本烂账本散发出的,象征着死亡与终结的腐朽气息。
林城仿佛丝毫没有嗅到这股恶臭,他甚至没有看周围一眼。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那潦草的字迹上,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嘴角那抹森然的弧度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扩大。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趟汉东之行,本以为最大的猎物就是高育良和李达康,最大的敌人就是他们背后的钟家。
却没想到,在这本记录着汉大帮罪恶的账本里,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条意料之外的大鱼。
e 一条披着“公正”外衣,藏在所有人视野盲区,自以为能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的大鱼。
林城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亲手撕开伪善者面具,看着他们从道貌岸然到惊恐万状的整个过程,远比单纯的抓捕和审判,更能满足他内心深处那压抑了十年的复仇快感。
“林……林书记……”
沙瑞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他看着林城脸上那抹熟悉的、让他心惊肉跳的笑容,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他知道,每当林城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只是,汉大帮已经土崩瓦解,高育良和李达康都已成了阶下囚,在场的常委们更是狗咬狗咬出了一地鸡毛,还有谁?
还有谁能让这个煞神,露出如此感兴趣的表情?
“沙书记,”林城终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没有丝毫波澜,他没有直接回答沙瑞金的问题,而是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道,“汉东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有些人,藏得可真深啊。”
说着,他缓缓合上了账本,那“啪”的一声轻响,让在场的所有常委都浑身一颤,仿佛那不是书页合拢,而是地狱的大门在自己面前关上了。
s 林城拎着那本散发着恶臭的账本,施施然地走回沙瑞金身边。
他没有将账本公开,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其翻到了他刚才停留的那一页,然后,轻轻地推到了沙瑞金的面前。
“您,请看。”
沙瑞金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全场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些被他视为政治垃圾的常委,以及门口那些持枪的特勤,都聚焦在了自己和这本账本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缓缓低下头。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账本上那个用红色圆珠笔额外标注出来的名字时,他整个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脸上那刚刚因为掌控全局而浮现出的些许红润与亢奋,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比那些被揭穿了罪行的常委们,更加浓重的骇然与……恐惧!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沙瑞金的心在疯狂地咆哮!
如果说,看到高育良和李达康的罪证,带给他的是扳倒政敌的狂喜;看到其他常委的烂账,带给他的是清洗官场的机会。
那么,看到这个名字,带给他的,就只剩下足以颠覆他整个政治规划的、冰冷刺骨的惊恐!
因为这个名字,是他沙瑞金在清洗掉汉大帮之后,用来稳定汉东政法系统,确保“程序正义”,向京都交差的最后一张,也是最重要的一张底牌!
现在,林城这个疯子,要把他最后一张底牌也给掀了?!
在场的常委们都是人精,他们虽然看不到账本上的内容,但沙瑞金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天啊!到底是谁?究竟是谁的名字,能让已经稳操胜券的省委书记,吓成这个样子?!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几乎要被好奇心和恐惧撑爆的时候,林城那冰冷而平淡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
“季昌明。”
轰!!!
如果说之前常委们的互相撕咬是地震,那么林城此刻轻飘飘吐出的这三个字,不亚于一颗直接在汉东省委大院上空引爆的核弹!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名字震得头晕目眩,大脑一片空白。
季昌明?
那个一向以正直、古板、严谨著称,在汉东官场被誉为“法律活化石”的老检察长?
那个游离于汉大帮和秘书帮之外,连沙瑞金都敬重三分的政法界元老?
他……他也有问题?!
“这……这不可能!”一个常委下意识地失声叫了出来,“季……季长……他……他怎么会……”
林城冰冷的目光扫了过去,那名常委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林城没有理会这些人的震惊,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脸色惨白的沙瑞金身上,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出了账本上的内容。
“光明峰项目土地转让期间,季昌明以‘法律咨询’为名,协助瑞丰矿业,向山南城市信用社提供虚假资产评估报告,违规获取五千万美金无抵押贷款。”
“事成后,其女季慧在瑞士联合银行的个人账户,收到一笔一百五十万美金的汇款。备注:学业赞助。”
林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鼓,狠狠地敲在沙瑞金的胸口。
沙瑞金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想说这是伪造的,是丁义珍的栽赃陷害!
可是,看着林城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看着账本上那详细到具体日期、银行、账户、金额的记录,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完了。
他那“清洗汉大帮、稳定政法系、重塑新汉东”的完美政治构想,在林城念出“季昌明”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崩盘了!
林城这是在掘他的根!
“沙书记,”林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丁义珍会在他这本用来保命的账本上,随便写个名字来消遣自己吗?”
“或者……您是宁愿相信这是一个巧合,也不愿意相信,您眼中的‘法律基石’,其实和高育良、李达康一样,都是一丘之貉?”
诛心!
这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言!
林城在逼他!
逼他在所有常委面前,在这场政治清洗的最高潮,做出一个选择!
是保下季昌明,维持汉东政法系统最后的“稳定”和“体面”,从而否定林城,否定这本账本的真实性?
还是……
彻底倒向林城,将自己和他这辆疯狂的复仇战车,捆绑得更紧,任由他将整个汉东官场,连根拔起,砸个粉碎?!
豆大的汗珠,从沙瑞金的额角滚落。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万丈悬崖的边缘,向前一步,是粉身碎骨;向后一步,同样是万劫不复。
s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权力的失控,感觉到自己沦为了一个棋盘上的棋子。
然而,林城根本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看着沙瑞金那张因极致挣扎而扭曲的脸,缓缓地,将那本沾满了罪恶与血污的账本,重新合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沙瑞金猛地一颤。
他看到林城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门口待命的雷豹。
“雷豹。”
林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备车。”
“去省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