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内,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仪器运行时发出的单调蜂鸣,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城脸上的那抹冰冷弧度,在王建德等一众医疗专家的眼中,比窗外漆黑的雨夜还要可怖。他们无法理解,一个耗尽心力抢救回来的关键证人,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开口的植物人,这对于办案人员而言,是足以摧毁一切希望的致命打击。
可眼前这个年轻的纪委副书记,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颓丧,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反而燃起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猎手般的兴奋。
“林……林书记……”王建德的声音干涩发颤,他甚至不敢再看林城,生怕被那眼神里的寒意冻结,“人……虽然保住了,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没有意义?”
林城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说没有意义?”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魏铭那插着呼吸机导管的喉咙上方,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森然。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只要这台机器还在响,他就是一起发生在汉东省委大院、针对最高检调查组组长的恶性投毒谋杀案的……活证据!”
“一个死人,会让凶手安心。而一个‘活死人’,只会让他们寝食难安!”
林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狠狠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王建德等人瞬间面色惨白,他们终于迟钝地明白了林城那诡异笑容背后的含义。
他根本不是要救活魏铭。
他是要用这具活着的躯壳,去钓出那条隐藏在最深处的毒蛇!
“雷豹。”林城不再理会这些已经吓破了胆的医生,径直走出医疗室。
早已等候在外的雷豹立刻迎了上来,他刚想开口询问魏铭的情况,却被林城眼中那股冰冷的杀意给噎了回去。
“传我命令。”林城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贴着地面掠过的寒风。
“第一,立刻封锁整个医疗区,从现在起,这里列为最高机密区域。包括王建德在内的所有医护人员,就地隔离,不准与外界进行任何形式的联系。他们的吃喝拉撒,由特勤九室专人负责。”
雷豹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是!”
这是要把所有知情人都死死地控制在手里,确保魏铭的真实情况,不会泄露半个字!
“第二,”林城顿了顿,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把我们扣下的那些省委常委,换个地方关押。”
雷豹一愣:“换地方?林书记,现在他们都在隔离审查室,很安全。”
“太安全了,反而不好。”林城冷笑一声,“把那个组织部的王胖子,还有宣传部的刘部长,单独提出来,关到医疗区旁边的两个临时房间去。告诉他们,那是为了方便我们随时提审。”
雷豹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立刻应下:“明白!”
“第三,”林城的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向外面被雨水冲刷的黑暗世界,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找两个我们信得过的、演技好的年轻干警,换上白大褂,让他们在王胖子和刘部长的囚室门口,‘不经意’地聊聊天。”
“聊天?”雷豹彻底懵了。
“对,聊天。”林城转过头,看着雷豹,一字一句地说道,“就聊……魏铭组长经过全力抢救,已经奇迹般地恢复了部分意识,虽然还不能说话,但手指已经能动了,刚刚还颤抖着,在护士的手心上,写下了一个‘赵’字。”
轰!
雷豹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林城这惊世骇俗的布局!
这是一个局!一个用虚假情报编织的、引蛇出洞的绝杀之局!
敌人费尽心机,不惜动用军用级神经毒素,目的就是让魏铭死无对证。可他们万万想不到,林城竟然反其道而行之,硬生生把一个脑死亡的植物人,塑造成了一个即将开口指认凶手的“活证人”!
那个“赵”字,更是神来之笔!
既可以指代赵立春家族,也可以指代京都那位给林城打电话施压的赵副部长!
这枚烟雾弹一旦放出,京都的钟、赵两家,必然会陷入极度的恐慌!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自己的灭口计划失败了!他们会以为林城已经掌握了最致命的证据!
人在极度恐慌之下,必然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弥补这个“漏洞”!
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影子”,就必然会再次出动!
“林书记……您这一招,真是……”雷豹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想了半天,也只想出一个词,“绝了!”
“这不是计谋,这是阳谋。”林城眼神冰冷,“我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魏铭‘醒了’,马上就要开口了。我倒要看看,那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是选择继续潜伏,还是会狗急跳墙,跳进我为他准备好的陷阱里。”
林城的内心,一片澄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敌人的较量,已经从明面上的证据搏杀,进入了更凶险、更诡谲的心理暗战。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法理、依赖系统的“酷吏”。
父亲的血海深仇,汉东官场的累累白骨,让他彻底蜕变。他要用敌人最擅长的手段,将他们一个个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们在无尽的恐惧与猜忌中,自己走向灭亡!
……
半小时后。
省纪委大院,临时关押区。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的一盏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组织部长王胖子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特勤干警,从舒适的留置室里“请”了出来,押送到了这处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临时囚室。
房间狭小而压抑,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马桶。
“为什么换地方?你们要干什么!”王胖子色厉内荏地叫嚷着,心中充满了不安。
“林书记的命令,方便随时提审。”干警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便“砰”的一声锁死了铁门。
巨大的落差和未知的恐惧,让王胖子坐立难安。他贴在冰冷的铁门上,试图从猫眼里窥探外面的情况。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年轻“医生”端着托盘从走廊经过,恰好停在了他的门前不远处。
“听说了吗?那个魏组长,真是命大啊!”一个声音压得极低,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地传进了王胖子的耳朵。
“谁说不是呢!送来的时候都抽搐得不像样了,王主任他们都说没救了。没想到林书记亲自坐镇,硬是给抢救回来了!”另一个声音接话道。
王胖子浑身一震,耳朵贴得更紧了!
魏铭……没死?!
“何止是没死!”第一个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兴奋,“刚才我进去换药,亲眼看见的!他的手指头……动了!动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后来护士长拿了支笔给他,他虽然握不住,但用尽力气,在护士长手心里,颤颤巍巍地划拉了半天!你知道他写了个什么字吗?”
“什么字?!”
那个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确认四周无人,然后用气声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字眼。
“赵!”
“嘶——”另一个声音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医生”没再多说,脚步声匆匆远去。
而铁门后的王胖子,整个人如同被闪电劈中,僵在了原地。
魏铭醒了!
他写出了“赵”字!
这个消息,像一颗核弹,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引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赵”字背后,牵扯着怎样通天的势力!
林城……他竟然真的撬开了魏铭的嘴!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知道,自己检举揭发那几个常委的罪行,根本不足以保命。但如果……如果能把这个天大的消息传递出去,传递给京都的赵家……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隔壁囚室的宣传部长刘部长,也通过同样的方式,“窃听”到了这番对话。
两个昔日的政坛盟友,此刻在各自的囚笼里,眼中都闪烁起了同样的光芒——那是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疯狂的光!
他们知道,林城虽然控制了他们的身体,但他们浸淫官场几十年,总有那么一两条外人无法察觉的、传递紧急信息的秘密渠道。
夜色,越来越深。
瓢泼的大雨,依旧在疯狂地冲刷着整个京州。
纪委大院指挥中心里,巨大的监控屏幕墙上,分割成上百个细小的画面,将大院内外的每一个角落都尽收眼底。
林城静静地坐着,面前的茶水已经冰凉。
雷豹快步走了进来,神情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
“林书记,鱼……上钩了。”他压低声音汇报道,“我们安插在各个部门的内线刚刚传来消息,就在刚才的五分钟内,至少有三条不同的加密信息,通过不同的渠道,从汉东发往了京都。”
“很好。”林城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雷豹继续道:“而且,我们部署在大院外围的兄弟们发现,周围……好像不太对劲。”
他指了指其中几个毫不起眼的街角监控画面。
“您看,这辆黑色的奥迪A6,已经在这里停了超过一个小时了。还有那个报刊亭,老板换了个生面孔。对面那栋居民楼的顶楼,好像也有人用高倍望远镜在观察我们这里。”
“半小时内,我们至少发现了七个新增的暗哨,全都带着武器,而且……行动非常专业,像是军方的人。”
指挥中心里的空气,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如同乌云一般,笼罩在省纪委大院的上空。
林城看着屏幕上那些一闪而过的黑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影子”……
终于要从阴影里,走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