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的猪油,混杂着血腥、汗臭和消毒药水的气味,令人胸口发闷。
林城静静地看着被绑在审讯椅上的小张,看着他那双因为极致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以及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野兽般的“呜呜”悲鸣。
他知道,这条潜伏了数年的毒蛇,其最坚硬的毒牙已经被自己亲手拔掉,但蛇的七寸,还未被真正捏住。
单纯的身份暴露,不足以让一个顶级死士流露出这种魂飞魄散的恐惧。
他在害怕的,是自己那洞穿一切的复盘逻辑背后,所隐藏的更深层次的威胁。
林城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没有变化。
现在,还不是撬开他嘴巴的最佳时机。
恐惧需要发酵。
就像一坛烈酒,只有在密闭的黑暗中经过足够时间的酝酿,才能在开封的那一刻,爆发出最猛烈的后劲。
而现在,他需要利用刚刚捕获的这条“战利品”,去敲打另一头已经濒临崩溃的困兽。
“雷豹。”林城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氛围,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到!”雷豹猛地挺直了身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曾经的痛苦和迷茫已经被一种淬火后的坚硬所取代。对林城的敬畏,此刻已经深入骨髓。
“把他,还有我们抓到的那两个活口,都给我关进A区的隔离审讯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交流,一只苍蝇飞进去,我拿你是问。”林城侧过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证物袋,“把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搜出来,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个人物品,比如皮带扣、钢笔、纽扣。”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东西,我要亲自过目。”
“是!保证完成任务!”雷豹重重点头,立刻指挥手下将已经彻底失去反抗意志的小张押了出去。
林城弯下腰,亲自从证物袋中捡起了几样东西:一枚伪装成衬衫纽扣的微型摄像头,一支笔帽内藏有剧毒短针的钢笔,以及一把经过特殊改造、能无声击发的小口径手枪。
他用手帕将这些冰冷的杀人工具包裹起来,转身走出了医疗室,径直走向省委大院的核心区域——A区。
那里,是沙瑞金和其他省委常委被“就地保护”的地方。
……
省委书记办公室。
曾经象征着汉东权力之巅的地方,此刻却像一个华丽的囚笼。
沙瑞金焦躁地在名贵的地毯上来回踱步,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才猛地惊醒,狠狠地将烟头摁进烟灰缸。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
他的内心,比这满缸的烟灰还要凌乱,还要绝望。
省委常委会变成血腥的斗兽场,经营多年的班底土崩瓦解,自己倚重的亲信竟是深藏的内鬼,甚至连京都最高检的调查组长都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投毒……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那脆弱的政治前途上。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林城那边的结果。
他既希望林城能抓到那个投毒的凶手,以此向京都交差;又恐惧林城真的抓到,因为那意味着林城这把刀,将彻底失控,把整个汉东的天都捅个对穿!
就在这种极度的煎熬中,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毫无征兆地推开了。
两名面无表情的纪委特勤分立两侧,林城那张年轻却冷酷的脸,出现在门口。
“林城同志!你……”沙瑞金下意识地想拿出省委书记的威严,可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虚弱。
林城没有理会他,径直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将手中用手帕包裹的东西,随手一扬。
“哗啦——”
纽扣摄像头、毒针钢笔、特制手枪……这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物件,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滚落、碰撞,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沙瑞金的神经上。
“沙书记。”林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沙瑞金,“认识这些东西吗?”
沙瑞金的瞳孔猛地一缩!
作为封疆大吏,他或许不精通一线业务,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些,分明都是最顶级的特工装备!
“凶手……抓到了?”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抓到了。”林城点了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意,“而且,还是沙书记你亲自点头,调入省纪委特勤九室的‘青年才俊’。”
轰!
沙瑞金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当空引爆!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纪委特勤!
那个投毒灭口的杀手,竟然是自己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猛然惊觉,自己引以为傲的省委大院,这个他认为是固若金汤的权力堡垒,竟然早就被敌人渗透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
那个叫“影子”的杀手,可以伪装成他最信任的部下,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动,甚至可以在省委会议室里,当着他的面,精准地毒杀一位来自京都的部级干部!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对方随时可以取走自己的性命?
想到这里,沙瑞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沙书记。”林城冷漠地欣赏着他的惊恐,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没有一丝温度,“你现在还觉得,汉东的安保力量,值得信任吗?”
“你还觉得,由省公安厅负责的安防体系,能保证专案组后续办案的安全吗?”
“今天,他们敢在会议室里毒杀一个魏铭。明天,他们是不是就敢在留置室里,让高育良、李达康,甚至是你刚刚批捕的所有省委常委,集体‘心脏病突发’?”
林城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凿在沙瑞金最脆弱的神经上。
诛心!
这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言!
沙瑞金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当然听得懂林城的潜台词。
林城这是在借着这场惊天大案,兵不血刃地,要从他手中夺走对整个汉东安保力量的控制权!
他想反驳,想怒斥林城这是越权,是夺权!
可是,看着桌上那些冰冷的特工装备,感受着脖颈后方那若有似无的杀机,他所有的官威和底气,都在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拿什么反驳?
用汉东警力被渗透成了筛子的“功绩”吗?
还是用自己连身边人都无法分辨的“识人之明”?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在林城这种不讲任何政治规矩、只用血淋淋的事实说话的酷吏面前,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和政治手腕,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同意。”
良久,沙瑞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拿桌上的烟,却几次都没能成功。
“从现在起,汉东省检、法、司、安、警,所有暴力机关的指挥权,全部移交给你领导的联合专案组。”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屈辱和哀求,“保住我。林城,你必须保住我。”
林城看着他这副彻底缴械投降的模样,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要的,就是一个彻底听话的传声筒。
“沙书记,你会庆幸今天这个决定的。”
说完,林城拿起桌上那支毒针钢笔,在指尖缓缓转动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重新关上。
办公室内,只剩下沙瑞金一个人。
他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些致命的凶器,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空空如也、微微颤抖的手。
权力,就像指间的流沙,被那个年轻人,一把一把,无情地夺走。
汉东的天,彻底变了。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省委书记,失去了所有的底牌和爪牙,未来,是否会彻底沦为林城手中,一个只能被随意摆布的政治提线木偶?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