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因为沙瑞金掏出手机的动作,而被瞬间抽干了。
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此刻不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一枚即将被按下的、引爆汉东官场内部火并的核按钮。
雷豹和他身后的特勤队员们,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握着微冲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枪口,在省委书记和林书记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而致命的夹角。
向谁开枪?
这个问题,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边是汉东省名义上的最高元首,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组织纪律;另一边是带领他们浴血奋战、撕开所有伪善画皮的专案组组长,代表着他们刚刚被唤醒的血性与正义。
忠诚与命令,在这一刻撕裂了他们的灵魂。
沙瑞金的脸上,那抹病态的狰狞愈发浓重。他的手指已经划到了武警总队长的名字上,电话即将拨出。他要用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夺回属于自己的“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沙书记。”
一道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划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林城动了。
他没有去抢夺手机,也没有去呵斥沙瑞金,只是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一步一步,走到了沙瑞金的面前。
他的步伐很稳,战术靴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沙瑞金那根即将崩溃的神经上。
林城站定,与沙瑞金相距不过半米。
他比沙瑞金要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片冰冷的、俯瞰众生般的漠然。
“你确定,要打这个电话吗?”林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可听在沙瑞金的耳朵里,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他心胆俱寒。
“林城!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沙瑞金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用音量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我是在维护汉东的政治大局!你再敢阻拦,就是公然对抗省委!”
他的手指,猛地就要按下拨通键!
“老拐不是在躲我们。”林城突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沙瑞金按下去的动作,猛地一僵。
林城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堪称残忍的弧度:“他是在等。等我们把他堵死在这里,然后执行他的B计划。”
“什么……B计划?”沙瑞金下意识地问道,他发现,自己的节奏已经被林城完全带偏了。
“一个潜伏三十年,能自残双腿和声带,在你眼皮子底下挖通地道,精准掌握省委大院所有监控死角和管道分布的顶尖兵王。”林城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在沙瑞金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你以为,他会没有给自己准备后路?你以为,他会像个普通罪犯一样,束手就擒?”
林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点在了沙瑞金那部红色的手机屏幕上。
“你调来武警,强行清场,然后呢?你觉得老拐会乖乖打开门让你进去给他戴上手铐?”
“还是说……”林城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森寒无比,“他会按下另一个按钮,让这扇门,和他身后的所有秘密,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
“另一个按钮?你什么意思?!”沙瑞金的瞳孔剧烈收缩,一种比档案泄露更恐怖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林城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沙瑞金,望向那扇冰冷的防爆门,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所有人宣告一个绝望的事实。
“系统扫描的结果,不会有错。”这是林城在心底对自己说的话。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宣判般的冷酷: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老拐已经在机要室内部,布置了至少三处高爆物。”
“轰!”
这几个字,像一颗无形的炸弹,在沙瑞金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高爆物?!
沙瑞金整个人都懵了,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周围的雷豹和特勤队员们,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枪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们终于明白,林书记刚才为什么不准他们强攻了!
“根据系统刚才对门内能量源和金属结构的初步扫描分析……”林城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信息,嘴上则用一种冷静到令人发指的语气,继续摧毁着沙瑞金最后的心理防线。
“是军用的高浓度塑胶炸药,稳定性极高,常规扫描根本无法发现。其中一处,就布置在防爆门的内部锁芯结构上,与门体联动。任何超过阈值的外部强行破拆,都会瞬间引爆。”
“另外两处,分别位于档案库的核心承重墙。引爆当量……足以让整个地下二层连同地上的一号办公楼,在三秒钟内,变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的深坑。”
林城顿了顿,他看着沙瑞金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沙书记,你现在调武警来,是想让他们用血肉之躯,来验证一下我说的是真是假吗?”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沙瑞金的声音在颤抖,他疯狂地摇着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他想反驳,想斥责林城在危言耸听。
可是,当他对上林城那双没有丝毫波动的眼睛时,他知道,林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个疯子!
那个叫老拐的疯子,他不是来偷东西的,他是来毁掉一切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攫住了沙瑞金的灵魂。
如果……如果档案库被炸了……
那里面,有他从一个普通秘书,一步步爬到省委书记这个位置上,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有他为了攀附更高层,亲手递交的那些带血的“投名状”!有他为了排除异己,罗织罪名构陷同僚的原始笔录!
那些东西,是他的软肋,是他的命门!
他之前怕的,是这些东西被林城翻出来,让他身败名裂。
可现在,他怕的是……这些东西被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因为一旦发生这种事,他,沙瑞金,作为汉东省的一把手,省委大院安保的第一责任人,将面临着比贪腐曝光严重一万倍的政治责任!
玩忽职守?监管不力?
不!
是叛国!
在最核心的要害部门,被敌人安放了足以摧毁一切的炸弹!这桩罪名,足以让任何政治家族都保不住他!他将不再是棋子,而是第一个被推出去平息滔天怒火的祭品!
想到这里,一股极致的、深入骨髓的冰冷,瞬间席卷了沙瑞金的全身。
他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哐当——”
那部被他视作最后底牌的红色保密电话,从他无力颤抖的、满是冷汗的手中滑落,摔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屏幕,应声碎裂。
就像沙瑞金那颗已经被恐惧彻底撑爆的心脏。
他整个人晃了晃,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狼狈不堪地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顺着墙壁,无力地瘫软了下去。
那张曾经写满官威与算计的脸,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完了。
无论这扇门是开是炸,他都彻底完了。
林城冷冷地看着瘫软在地的沙瑞金,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他弯下腰,捡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从容地关机,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至此,汉东省的最高指挥权,在物理和心理两个层面,被林城彻底剥夺。
整个走廊,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这时——
“滋……滋啦……”
防爆门旁边的内部广播扬声器,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与戏谑,从扬声器里缓缓传出,回荡在整条阴森的走廊里。
“沙……瑞……金……”
那个声音,一字一顿地念着省委书记的名字。
“我知道你在外面。”
“别像条狗一样躲着了。”
“滚过来,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