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焦糊味、白磷燃烧后特有的大蒜味、混合着血肉烧焦的气味,在封闭的地下二层走廊里凝固成一团令人作呕的毒雾。
火海已经熄灭,但机要室内依旧散发着恐怖的高温,空气扭曲,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狼藉的焦黑。
林城靠墙坐着,任由特勤医疗兵用无菌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他右手上早已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作战手套残片。
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块从火海中抢出的硬盘,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身旁的证物袋里,像一块沉默的、被诅咒的黑炭。
医疗兵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看着林城那只几乎被烧成焦炭、血肉模糊的右手,声音都在打颤:“林书记,必须立刻去医院进行清创和植皮手术!白磷烧伤会持续向深层组织侵蚀,再耽误下去,不光是这只手,您的性命都会有危险!”
林城仿佛没有听见。
他的左手轻轻抚摸着那个装着硬盘的证物袋,感受着那块黑炭依旧散发出的余温。
他的目光,穿过忙碌的特勤队员,穿过弥漫的烟尘,死死地钉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合金闸门上。
门外,死一般的安静。
这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悸。
沙瑞金就在那后面。
他会做什么?
是狗急跳墙,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自己灭口?还是已经彻底放弃,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不,像沙瑞金这种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反扑。
林城很清楚,老拐的死,以及自己手中的这块硬盘,已经将他和沙瑞金逼到了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绝境。
“林书记!”医疗兵见他没有反应,急得加重了语气。
“闭嘴。”
林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只被包扎了一半的、惨不忍睹的右手。
他需要这股剧痛。
这股剧痛能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能让他压下脑海中因老拐临终遗言而翻腾的仇恨与怒火。
现在眼前的敌人,是沙瑞金。
必须,立刻,马上,将这块硬盘里的东西挖出来!
他不知道沙瑞金在门外准备了什么后手,他只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林城对身旁的雷豹命令道。
雷豹一愣,看着林城的手,急道:“林城!你不要命了!先去治伤!”
“这是命令。”林城的眼神冰冷而坚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雷豹看着他那双眼睛,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这个状态下的林城,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咬了咬牙,转身从装备箱里取出一台军用加固笔记本电脑,放在林城面前。
林城用那只完好的左手,颤抖着从证物袋里取出那块碳化的硬盘。
硬盘的外壳已经完全变形,数据接口处也凝固着融化的塑料,看起来就像一坨废铁。
在场的所有特勤队员都围了过来,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这东西……还能用吗?
林城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在心中默念。
林城的心猛地一沉。
但林城没有任何犹豫。
钱没了可以再赚,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雷豹和周围的特勤队员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张大了嘴,连呼吸都忘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轻微的转动声,和所有人沉重的心跳声。
林城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这无关疼痛,而是极致的紧张。
这是他的一场豪赌。
赌赢了,他就能拿到掀翻汉东省一把手的致命武器!
赌输了,他拼上性命抢回来的,不过是一块废铁!
终于,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停止了运转,一个进度条弹了出来,飞速加载到100%!
【数据重组完毕!】
一个文件夹的图标,赫然出现在屏幕中央。
林城用左手食指,重重地点在了触控板上。
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音频文件。
文件的命名,让林城瞳孔骤然收缩!
HS-机-密-87-003.>
就是它!
让沙瑞金当场崩溃的催命符!
林城深吸一口气,点下了播放键。
一阵电流的杂音过后,一个年轻的、带着明显谄媚和讨好意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在这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无比清晰,无比刺耳!
“……领导,您放心!田老师他……他太固执了,思想僵化,跟不上改革的步伐,总把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规矩挂在嘴上,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们汉东的‘进步’了……”
“这次的机会对我太重要了,我一定……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帖,绝不辜负领导的栽培!我愿意为大局,贡献我的一切!”
“至于田老师那边……我会亲自去‘沟通’,让他明白,个人的荣辱,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不值一提……”
这声音……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虽然比现在年轻了许多,虽然语气卑微得像一条狗,但这确确实实,就是汉东省一把手,沙瑞金的声音!
出卖恩师!
用恩师的政治生命,去交换自己的晋升之路!
这就是那位天天把“党性”、“原则”、“大局”挂在嘴边的沙书记,三十年前发迹的真相!
这份录音,就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原罪!
一瞬间,林城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沙瑞金在听到这个编号后会如此失态!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拐说沙瑞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抛弃的傀儡!
因为从三十年前的那一刻起,沙瑞金的命门,就死死地攥在了别人的手里!
他不过是京都赵家,或者说,是比赵家更深的存在,安插在汉东的一枚听话的棋子!
林城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音频波形图,那只被烧得焦黑的右手,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赢了。
这一次,赢得彻彻底底!
他将录音文件迅速复制、加密、备份。
做完这一切,他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和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然而,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忽然从那扇紧闭的合金闸门外,遥遥传来。
那声音,不是皮鞋,而是制式的军靴,重重地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闷响。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那不是三五个人!
那最少是一个排,甚至一个中队的兵力!
走廊里所有特勤队员的脸色“唰”的一下全变了!他们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武器,迅速组成防御队形,枪口死死对准了那扇冰冷的合金闸门。
地下二层的局势,在短暂的平静后,再次风云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