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声音,只剩下田秘书那因剧痛和恐惧而发出的、压抑在喉咙里的嗬嗬声。
近百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像一群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雕塑,僵在原地。他们的目光,在昏死过去的省委书记沙瑞金、被一招制服的省委大秘田秘书,以及那个单手拧断人手腕、此刻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的纪委副书记林城之间,来回游移。
震撼、迷茫、荒诞……种种情绪在他们年轻的脸上交织。
那名带队的武警上校,额角的青筋在剧烈地跳动。
他握着92式手枪的右手,因为用力过度,指关节已然发白。枪口依旧指着斜下方,但枪身却在以一个微不可察的幅度颤抖。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也不是没处理过突发事件。可眼前这一幕,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三十年军旅生涯所能理解的范畴。
省委书记,被一段录音当众处刑,气得吐血昏迷。
省委大秘,为了抢夺证据,被纪委副书记当场暴力折断手腕。
而他,堂堂的省武警总队副参谋长,带着一个精锐中队,本是来“清场”和“缴械”的,此刻却成了这场惊天政治丑闻最尴尬、最无措的见证者。
沙瑞金倒了。
以一种最屈辱、最彻底的方式。
那么,他这个执行了沙瑞金“非法调兵”命令的人,该何去何从?
上校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林城身上。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表现出一种非人的冷静。无论是面对枪口,还是面对谩骂,亦或是刚才那雷霆一击,他的心跳仿佛永远是一条直线。
他不是疯子,他是一台……精准计算着一切的机器。
他敢当众播放录音,就意味着他有恃无恐。
他敢当场废掉田秘书,就意味着他不在乎任何所谓的“背景”。
沙瑞金最后的诅咒言犹在耳——“京都那帮人”。
上校的后心,窜起一股凉气。他意识到,这不是汉东省内部的权力斗争,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将京都的巨头们算计在内的、不死不休的豪赌!
而他,带着他的人,稀里糊涂地,被沙瑞金推上了林城的对立面。
赌桌上,一方已经亮出了王炸,另一方则输光了底裤。
他这个被临时拉来站台的“保镖”,如果再不立刻表明立场,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是上校将手枪的保险,关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张常年被风霜磨砺的国字脸上,闪过一丝决然。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松开枪柄,双手持枪,枪口朝下,枪柄朝前,迈着沉稳而标准的正步,一步一步,走向林城。
皮靴叩击水泥地的声音,像是踩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报告林书记!”
上校在距离林城三步之外站定,身姿笔挺如枪,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
“汉东省武警总队副参谋长,周建国!”
“奉省委书记沙瑞金口头命令,未经法定程序,擅自调动所属中队进入省委一号办公楼,严重违反《人民武装警察法》及内部条令!”
“我本人,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员,判断失误,立场不清,严重失职!给专案组的正常办案造成了恶劣影响!”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而后,双手将那支代表着他权力和身份的配枪,高高举过头顶。
“我!周建国!向您交出指挥权!并交出全部武装!请求组织给予我最严厉的处分!”
轰!
这番话,这一个动作,就像一颗真正的炸弹,在所有武警战士的心里轰然引爆!
他们的最高长官,倒戈了!
向那个被他们用枪指着的人,缴械投降了!
这戏剧性的一幕,比刚才沙瑞金吐血昏迷,更让他们感到震撼。
雷豹看着这一幕,那双虎目中精光一闪,看向林城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一丝近乎狂热的崇拜。
不费一枪一弹。
仅仅靠着法理、证据和气场,就让一支成建制的精锐武装力量,临阵倒戈!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林城看着眼前这位昂着头、等待审判的武警上校,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把枪,而是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被烧得焦黑的右手。
“雷豹,医疗箱。”
“是!”
雷豹立刻从身后队员那里拿过一个简易医疗箱。
林城从里面拿出一双无菌手套,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极其费力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将手套戴在了受伤的右手上。
剧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戴手套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充满了仪式感。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戴好手套,这才伸出那只“干净”的手,接过了周建国递来的配枪。
他没有看枪,而是看着周建国的眼睛,平静地说道:“周参谋长,你的问题,组织上会有一个公正的评判。但现在,我需要你和你的部队,戴罪立功。”
周建国身躯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他猛地挺直胸膛:“请林书记下达指令!”
“第一,立刻派人将沙瑞金和田秘书控制起来,等待医务人员处理。注意,是控制,不是看护。”
“第二,以这间机要室为中心,设立三道警戒线,封锁整个地下二层,任何人不得进出!”
“第三,”林城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部全体官兵,暂时由我节制,作为此次专案行动的外围武装力量,负责震慑一切企图干扰办案的不明势力!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周建国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回答。
“全体都有!”他猛地转身,面向自己的部下,下达了倒戈后的第一道命令。
“目标,省委书记沙瑞金!立即执行控制!”
“是!”
那近百名武警战士,在短暂的错愕后,立刻以军人的天职做出了反应。两名离得最近的士兵上前,用束缚带将昏迷的沙瑞金和惨嚎的田秘书牢牢控制住。其余人则迅速散开,枪口一致对外,在走廊各处关键节点布下防线。
整个地下二层,在短短三十秒内,彻底易主!
曾经用来对付林城的暴力机器,此刻,成了他最坚固的盾牌!
林城走到被控制住的沙瑞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把他弄醒。”
一名特勤队员立刻上前,用一小瓶医用氨水在他鼻下一晃。
刺鼻的气味让沙瑞金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悠悠转醒,眼神依旧涣散,当他看清周围的景象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周建国正像一尊门神般肃立在林城身后。
他看到,他调来的那些兵,枪口全都指向了外面,将他和他最后的亲信,围困在中央。
他看到,林城正低头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沙瑞金。”
林城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冰冷的铁锤。
“经查,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利用职务之便,谋取不正当利益;出卖组织,换取个人晋升;并涉嫌通敌,危害国家安全。”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缓缓展开。
“经汉东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常务委员会研究决定,并已向中央纪委专案组报备,”
林城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汉东省纪委常务副书记、联合专案组组长林城,现在正式宣布!”
“对你,沙瑞金!”
“实施——”
“双规!”
“来人!”林城猛地一挥手,“带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副冰冷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制式手铐,被雷豹拿了出来。
“不……不……”沙瑞金看着那副手铐,像是看到了地狱的锁链,他疯了似的挣扎起来,“你们不能!我是一省的书记!你们没有这个权力!!”
雷豹根本不理会他的嘶吼,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副手铐,精准无误地,拷在了这位曾经在汉东说一不二、权倾一方的封疆大吏的手腕上!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沙瑞金所有的挣扎和嘶吼,都停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手腕上那冰冷的镣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两名特勤队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瘫软的身体,拖着他向合金闸门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被拖出地下二层,即将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中的时候。
沙瑞金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猛地回过头,那张死灰般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诡异的、带着解脱和嘲弄的笑容。
他看着林城,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林城读懂了。
那是一句暗语。
一句来自京都深渊的、致命的暗语。
“吕州的杜鹃,已经出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