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那幽蓝色的冷光,像一片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沙瑞金那双刚刚还充满傲慢与讥诮的眼睛。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份伪装成系统日志,却被林城暴力解密的Excel表格。
他看到了那密密麻麻,从上到下整齐排列的一百零八个名字。
他看到了那些他亲手提拔、安插在汉东省各个核心要害部门的门生故吏。
他看到了自己苦心孤诣,耗费数年光阴,用“反腐”的犁耙清理掉汉大帮与秘书帮的废墟后,亲手播种、浇灌、扶植起来的权力森林!
这张名为“沙家帮”的庞大网络,是他沙瑞金在汉东省真正的权力本体!是他敢于和京都赵家周旋,敢于推行自己意志,敢于在今天之前还幻想着能东山再起的最大底牌!
这张名单,老拐有,他自己也有一份备份,但都藏在绝对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
林城,他是怎么拿到手的?!
不……不对!
沙瑞金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盯着那份名单,大脑在极度的震惊与恐惧中飞速运转。
老拐那个老鬼,宁死都不会交出这份名单。而自己,更不可能!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地下机要室!老拐在被烧死前,一定是将这份名单连同那份录音,一起复制到了那块被烧焦的硬盘里!
而林城,竟然真的修复了它!
“不……不可能……”沙瑞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疯狂地摇着头,仿佛要将眼前这噩梦般的景象甩出脑海,“这是伪造的!林城,你休想用这种东西来诈我!”
他还在嘴硬,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因为他清楚,一旦承认这份名单的真实性,他就彻底完了。他个人的政治生命已经终结,但如果这张网还在,他的家人,他的影响力,就还有一丝存续的希望。
可现在,这张网,被林城赤裸裸地摊在了桌面上!
“伪造?”
林城那冰冷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
他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操控着鼠标,在那份名单上轻轻一点,选中了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名字。
“张建民,京州市财政局局长,你的同乡,也是你主政北方省份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大秘,对吗?”
林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轻轻敲击了一下回车键。
电脑屏幕的画面瞬间切换。
Excel表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独立的文件夹。
【张建民-受贿-瑞士银行账户流水.pdf】
【张建民-买官-与下属官员交易录音.3】
【张建民-情妇-京州‘帝豪’会所2号别墅监控录像.avi】
……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文件名,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接连不断地扎进沙瑞金的眼球!
林城甚至没有点开这些文件。
他只是将这些文件名,像展示战利品一样,呈现在沙瑞金的面前。
沙瑞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文件意味着什么。这些,全都是老拐那个幽灵,在过去数年里,为他收集的,用于控制“沙家帮”核心成员的致命把柄!
如今,这些本该用来控制别人的锁链,却成了绞死他整个派系的绞索!
“你……”沙瑞金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张因为失血而灰败的脸,此刻已经变成了死人般的惨白。那份伪装出来的镇定和傲慢,早已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冲击得支离破碎。
“沙书记,你刚才说,证据,在有些时候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林城缓缓地将电脑屏幕转回自己面前,目光却依旧锁定着沙瑞金那张崩溃的脸,“这句话,我部分同意。”
“证据本身,确实没有用。”
“但是……”
林城顿了顿,左手缓缓拿起了审讯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加密的专线电话。
“当宣读证据的人,手里握着‘组织程序’这把刀的时候,它就变得……很有用了。”
“滴……滴……滴……”
电话按键的声音,在死一般安静的留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下,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沙瑞金的心脏上!
“接省纪委第九审查调查室,雷豹。”林城对着话筒,声音冷酷而清晰。
“林书记!我在!”电话那头,传来雷豹沉稳有力的声音。
沙瑞金猛地抬起头,他看着林城,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一丝哀求。他似乎预感到了林城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想开口,想阻止,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嘶鸣。
太晚了。
林城根本没有看他。
“以汉东省纪委联合专案组的名义,起草第一份双规文件。”
林城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被调查人:张建民,男,五十四岁,现任京州市财政局党组书记、局长。”
“经查,张建民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巨额贿赂、买官卖官、生活腐化……”
“根据《华夏国监察法》相关规定,经研究决定,自即刻起,对张建民实施‘双规’,并移送省纪委零号留置室进行审查。”
“落款,汉东省纪委常务副书记,林城。”
“签发时间,现在。”
“立即执行!”
“是!”
电话挂断。
整个留置室,陷入了长达十秒的绝对安静。
沙瑞金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他仿佛能听到,远在京州市中心的财政局大楼里,那扇象征着权力的局长办公室大门,被轰然撞开的声音。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最信任的心腹,那个曾经在他面前点头哈腰、鞍前马后的大秘,被人从那张舒适的真皮老板椅上,粗暴地拖拽起来,戴上冰冷手铐时那张惊恐错愕的脸。
他的第一根手指,被林城当着他的面,硬生生掰断了!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终于从沙瑞金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疯了一样地在审讯椅上挣扎,坚固的束缚带被他绷得咯咯作响,整张椅子都在剧烈地晃动。
“林城!你这个魔鬼!你不得好死!”
“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是在搞垮汉东!这是在破坏大局!”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咒骂着,眼球因为充血而变得一片赤红。
然而,林城只是冷漠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等沙瑞金的声音变得嘶哑,等他的挣扎变得无力,才再次将电脑屏幕转向对方。
鼠标,移动到了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
“吕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周涛。”
林城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不要!”
沙瑞金的咆哮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周涛!那是他安插在政法系统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是他用来制衡高育良和祁同伟的刀!如果连他也倒了,那“沙家帮”在汉东的暴力机器,就等于被彻底缴械!
林城的手指,再次落在了红色的电话按键上。
“不!求求你!林城!我求求你!”
沙瑞金彻底崩溃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省委书记的尊严,也顾不上什么京都背景的依仗。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瘫在椅子里,涕泪横流。
“别动他!别动周涛!”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三十年前的案子,我认!我全都认!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放过他们!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只是棋子!”
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省委书记,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一旁的雷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杀人,不过头点地。
可林书记这手,是诛心!
是当着你的面,把你最引以为傲、最视若珍宝的东西,一点一点,亲手砸得粉碎!
这比任何酷刑,都要残忍一万倍!
林城的手指,在电话按键上方一厘米处,停了下来。
他看着沙瑞金,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
“现在,想谈了?”
“想谈!想谈!”沙瑞金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点着头,“只要你放过他们,我什么都说!赵家……是赵家!这一切都是赵家让我做的!”
“赵家?”林城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兴趣。
“对!赵立春!是赵立存那个老不死的!”沙瑞金的情绪彻底失控,为了保住自己最后的根基,他开始疯狂地出卖自己的主子,“老拐是他的死士,我……我只是他放在汉东的一个傀儡!一个账房先生!”
“我贪的那些钱,收的那些礼,十件有八件,都通过地下钱庄,转给了他在海外的账户!我这里有账本!我全都记下来了!”
沙瑞金像是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掌握的秘密和盘托出,试图用一个更大的秘密,来换取林城的妥协。
林城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些,他早就猜到了。
他要的,不是这些已经被摆在桌面上的东西。
他要的,是更深,更致命的线索。
“不够。”
林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那根悬在电话按键上的手指,再次向下一沉。
“不——!”
沙瑞金的瞳孔猛地放大,绝望的嘶吼响彻整个留置室。
“我说!我说!还有一个!一个关于赵家最致命的线索!”
在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的最后一刻,沙瑞金为了保住周涛这根最后的独苗,终于抛出了一个他原本准备带进棺材里的、关于赵家的终极秘密!
“是……是‘美食城’项目!”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赵瑞龙在月牙湖搞的那个美食城项目!那根本不是什么美食城!那下面……那下面埋着东西!是赵家……是赵家真正的‘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