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沙瑞金那绝望而怨毒的嘶吼彻底隔绝。
走廊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应急灯投下的惨白光线，以及浓郁的血腥味、汗水味和一种权力崩塌后特有的腐朽气息。
林城没有回头。
他那只被白磷火焰灼伤的右手，此刻正被一块临时找来的医用纱布草草包裹着，但钻心的剧痛依旧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神经。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焦黑血肉下的痛楚，提醒着他刚才在火海中抢夺硬盘时所付出的代价。
但他英俊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静。
“美食城……龙脉……”
沙瑞金最后那句歇斯底里的供述，如同两颗深水炸弹，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引爆，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这两个词背后所隐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赵家在汉东真正的根基，恐怕不是什么人脉网络，也不是什么金钱帝国，而是埋藏在月牙湖美食城项目之下的，某个足以让赵立春这位国级巨虎都为之忌惮的惊天秘密！
这才是赵家真正的命门！
然而，林城更清楚，从沙瑞金口中撬出这个秘密，也意味着他彻底捅破了天。京都赵家的“失联预警”早已触发，此刻，一张无形的大网，必然已经从京都的上空，朝着汉东这片风暴眼笼罩而来。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能等，绝不能被动地等待京都的反应，更不能让汉东内部的群狼嗅到血腥味后，冲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雷豹！”林城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在！林书记！”雷豹一个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杆。他看着林城那只被纱布浸透鲜血的右手，眼中满是敬畏与担忧。
“通知周建国，一号楼的物理封锁级别提到最高，任何人都不得进出。另外，把田秘书给我单独看押，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他刚才那个信号，发给了谁，内容是什么。”林城一边走，一边冷静地发布指令，仿佛他不是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身负重伤的人，而是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战争机器。
“是！”
“林书记，您的手……我马上联系军区医院的专家！”雷豹急切地说道。
“不用。”林城脚步不停，直接拒绝，“现在还不是处理伤口的时候。沙瑞金倒了，但汉东的天，还没定下来。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件事做成铁案！”
做成铁案！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雷豹的心头。他瞬间明白了林城的意思。
现在，沙瑞金只是被他们“秘密”控制了。在外界看来，省委一号楼只是“失联”。一旦消息走漏，或者时间拖得太久，高育良、李达康这些省委常委，必然会以“稳定大局”为名，插手干预。
届时，他们完全可以将沙瑞金的倒台，定义为一场“内部误会”或是“协助调查”，然后动用组织程序，逼迫林城放人。到那个时候，林城今天所有的浴血奋战，都将化为泡影，甚至会因为“违规办案”、“冲击省委”的罪名，引火烧身！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召开省委常委会，当着所有汉东巨头的面，将“双规”省委书记沙瑞金这件事，用最正式、最合法、最不容辩驳的方式，公之于众！
可问题是，紧急常委会的召集，必须由省委书记，或在书记缺位时由副书记高育良来主持。
让高育良召集会议来审判沙瑞金？无异于与虎谋皮！
林城，他到底想怎么做？
在雷豹困惑的目光中，林城已经走到了地下二层一间被临时清空的保密通讯室门前。两名荷枪实弹的武警立刻为他推开了厚重的铅门。
“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林城对雷豹下令，随即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部造型古朴、没有任何标识的红色电话机。这是汉东省委最高级别的保密通讯线路之一，可以绕过所有常规交换系统，单线联系京都的特定目标。
林城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右手的剧痛，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沉稳地拿起了话筒。
他没有拨给中纪委的任何一位领导。
因为他知道，在程序上，他一个省纪委常务副书记，还没有资格直接向那个层级的领导汇报。冒然打过去，只会被秘书挡回来。
他要找的，是悬在汉东所有官员头顶上的那把剑——中央巡视组！
根据他掌握的情报，由中纪委牵头的最新一轮中央巡视，其第九巡视组已经结束了在邻省的工作，正处于休整待命阶段。而这个组的组长，是京都有名的“铁面判官”，一个背景深厚、只认法理、最痛恨地方保护主义和政治勾兑的老牌纪检干将！
这，才是他今晚敢于掀桌子的最大底气！
林城凭着记忆，用左手手指，沉稳而精准地按下一串加密数字。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三声沉闷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通了。
“哪位？”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巡视组的同志，晚上好。”林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我是汉东省纪委，林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显然，林城这个名字，以及他这个越级汇报的举动，让对方感到了极大的意外。
“林城同志？”对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你又知道，你通过这条专线联系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林城言简意赅，“我向您汇报，就在半小时前，我以汉东省联合专案组的名义，对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实施了‘双规’。”
“你说什么？！”
饶是那位组长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的声音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个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双规了省委一把手？！
这是建国以来，闻所未闻的官场地震！
“林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的组织程序呢？中央的批复呢！”组长的声音变得无比严厉。
“情况紧急，来不及等批复。”林城没有丝毫胆怯，冷静地陈述道，“沙瑞金涉嫌与京都赵家深度捆绑，毁灭其三十年前的贪腐原罪证据，并企图调动武警部队，武装对抗组织审查。我有完整的证据链，包括他本人亲口承认罪行的录音。”
“现在，沙瑞金本人已被我控制在省纪委留置室。但汉东局势波诡云谲，暗流涌动。我需要您的授权，以中央巡视组即将进驻汉东的名义，立刻召开省委紧急常委会，公开宣布对沙瑞金的双规决定，稳定局面，防止事态扩大化和不可控的政治反弹！”
林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问题的核心。
他没有解释过多细节，而是直接抛出了最严重的问题，并给出了唯一的解决方案，将选择权，或者说，将责任，巧妙地分担给了这位巡视组组长。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城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显然，他正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支持林城，意味着要为这场没有先例的政治豪赌背书，一旦失败，他自己的政治生涯也将万劫不复。
但如果拒绝，放任汉东局势失控，让沙瑞金这条大鱼在各方势力的勾兑下逃脱，那他这个巡视组组长，就是渎职！
良久。
“我需要立刻听到那份录音。”组长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
林城将话筒放在一边，用左手在另一台加密电脑上操作，将那份经过系统处理的、最核心的录音片段，通过保密线路传了过去。
一分钟后。
“……好一个沙瑞金！好一个人民的公仆！”组长的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林城同志，我以中央第九巡视组组长的名义，正式授权你！立刻筹备紧急常委会！你放手去做，有任何阻力，我来负责！巡视组全体成员，一个小时后登机，天亮之前，抵达汉东！”
得到了这柄最锋利的尚方宝剑，林城眼神中的寒意更盛。
“是！”
挂断电话，林城推门而出。
“雷豹，传我命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走廊里回荡，“以省纪委办公厅的名义，向所有在京州的省委常委，下发紧急会议通知！十五分钟后，省委一号会议室，召开省委紧急常务委员会！任何人，不得缺席！”
……
深夜十一点，汉东省委大院。
一则简短到近乎无礼的会议通知，像一道道催命符，被以最不寻常的方式，送到了每一位常委的手中。
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家中，他刚刚放下与自己学生祁同伟的通话，正对着一盘残局苦苦思索，就接到了这通电话。听完通知后，他捏着电话，久久没有放下，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如铁的神色。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正在办公室处理一份关于光明区规划的报告，秘书敲门进来，递上了一张由武警战士亲手送达的纸条。李达康看完，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与算计。
政法委、组织部、宣传部……
所有身在汉东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巨头们，都在这个不寻常的深夜，被一股强硬而霸道的力量，从各自的安乐窝里拽了出来。
他们心中充满了惊骇与不安，纷纷猜测着这史无前例的深夜紧急常委会，究竟所为何事。
沙书记出事了？
还是……林城那条疯狗，又咬了谁？
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思，一辆辆黑色的奥迪A6，亮着双闪，撕破深夜的宁静，如同汇入河流的溪水，从汉东的四面八方，朝着那栋灯火通明、气氛诡异的省委一号会议楼，疾驰而去。
一场决定汉东未来权力格局的风暴，即将在那里，被彻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