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陆亦可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绝望,最后一个“但是”说完,便是一阵电流的“滋滋”声,信号中断了。
但是……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钢钉,狠狠地钉进了林城的耳膜,再穿透颅骨,直刺大脑皮层。
省委一号楼,常委会议室。
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
林城依旧端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左手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姿态稳如磐石。没有人能从他那张冷峻如冰雕的面具上,看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陆亦可汇报的那一瞬间,他那只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右手,伤口深处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灼痛。新生的肉芽仿佛被无形的火焰再次炙烤,痛感顺着神经一路蔓延,直冲心脏。
渣土车。
赵家,好一手釜底抽薪!
他们竟然能算到自己会派人突袭,并且提前准备了这种最野蛮、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物理封堵手段。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销毁证据,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示威!
失望,愤怒,还有一丝计划被打乱的烦躁,如同暗流在他心底汹涌。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一丝一毫都不能。
此刻,这间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汉东官场最顶尖的人精。他的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都可能被解读成一百种含义,成为这些人反扑的信号。
他必须稳住。
林城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嗒”。
这个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诡异的平衡。
一直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仿佛已经认命的高育良,浑浊的眼珠突然动了动。他那如同老狐狸般敏锐的政治嗅觉,从林城刚才那短暂的离席和此刻过于沉稳的姿态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刘光明没回来。
林城回来后,就一直没说话。
出事了!一定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变故!
高育良干枯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扶着桌沿,慢慢地、艰难地坐直了身体。他那张原本灰败的脸上,竟然重新挤出了一丝属于省委副书记的“忧虑”和“担当”。
“各位同志,”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腔,“刚才我接到办公厅的同志报告,说……说城郊的月牙湖方向,好像发生了严重的火灾,火光冲天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锁定着林城。
“月牙湖是我们京州的重点旅游开发区,更是我们汉东的脸面工程。现在发生了这么大的火情,我们坐在这里,不能不闻不问吧?”
高育良的话,像一块巨石,在会议室里激起千层浪。
李达康锐利的目光瞬间从桌面抬起,射向高育良,又立刻转向林城,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探究。其他几个常委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
这是一步绝妙的棋!
高育良用一个冠冕堂皇、谁也无法反驳的理由,向林城发起了试探。
如果林城同意联系消防部门,那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要求恢复通讯,打破这间会议室的密闭状态,从而获得外界的信息,甚至找到反击的机会。
如果林城拒绝,那就坐实了他心中有鬼,月牙湖的火灾,必然与他正在进行的秘密行动有关!这足以动摇他刚刚建立起来的权威!
“林书记,”高育良转向林城,语气沉痛,“我知道您现在正在执行特殊任务,但人命关天,影响重大。我建议,立刻与京州市消防总队取得联系,了解火灾情况,协调省里的力量进行支援!这也是我们省委常委应尽的职责!”
说完,他便伸出手,作势要去拿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机。
“高书记的觉悟,真是令人佩服。”
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林城开口了。
他甚至没有看高育良,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不过,就不劳高书记费心了。”
话音未落,林城猛地站起身。
他身形挺拔,动作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力。他绕过桌子,一步一步,径直走向高育良。
皮鞋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如同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高育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逼近的林城,放在手机上的手,下意识地停住了。
林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根据中央第九巡视组的授权,以及《纪律审查工作条例》相关规定,为防止串供、泄密,以及干扰办案,从现在开始,本次紧急常委会进入最高保密等级。”
林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在巡视组领导抵达之前,所有与会人员,一律禁止与外界进行任何形式的通讯联络。”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现在,请各位同志,将你们的手机、手表以及其他所有具备通讯功能的电子设备,全部上交。”
“雷豹!”
“到!”
一直守在门口的雷豹,如同铁塔般的身影立刻推门而入,他手上,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林城这石破天惊的举动,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没收省委常委的通讯工具?
这……这在汉东省的历史上,闻所未闻!这已经不是办案了,这简直就是一场政变!
“林城!你放肆!”高育良终于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涨红了脸怒吼道,“你凭什么?!我还是省委副书记,是这次会议的代理主持人!你这是在搞白色恐怖!你这是非法拘禁!”
林城冷冷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高书记,请注意你的言辞。”林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是在执行公务。如果你拒不配合,我有权将你的行为,定性为‘对抗组织审查’。”
“你……”高育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我同意林书记的决定。”
李达康面无表情地拿起自己的手机,关机,然后第一个亲手放进了雷豹举着的证物袋里。
他用行动,再次向所有人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李达康的倒戈,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他常委们如梦初醒,一个个脸色煞白,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争先恐后地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关机,上交。
很快,证物袋里就装满了代表着汉东省最高权力的手机。
只剩下高育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自己的手机,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城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种极致的无视,比任何羞辱都更让高育良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仅没能探到林城的虚实,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彻底剥夺了所有的反抗手段,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瞎子,一个聋子!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高育良的手臂,仿佛有千斤重,一点一点地垂下。他松开手,手机“啪”的一声掉在桌面上。
雷豹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捡起,放入证物袋,然后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大门,再次被关上。
高育良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重重地瘫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高育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怨毒和不甘的火焰。他死死地盯着林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恶毒的诅咒。
“林城……你很得意是吗?”
“你收了我们的手机,把我们困在这里,你以为你就赢了?”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夜枭般的冷笑。
“我告诉你,你太天真了。汉东,不是你一个人的汉东。汉大帮的根,扎在汉东的每一寸土地上!你就算能按住我们,你也阻止不了,他们在基层的疯狂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