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仿佛被那一声突兀的鸣枪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祁同伟双目赤红,周身的血液在酒精和肾上腺素的双重作用下疯狂燃烧。他手中的枪口还散发着滚烫的硝烟气息,那股刺鼻的味道,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
“冲!”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的指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省厅特警们压抑已久的暴戾。上百名精锐,这些他亲手喂养的狼,终于露出了獠牙,汇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就要将对面那道脆弱的防线彻底撕碎。
然而,就在这股洪流即将撞上堤坝,就在血与火即将迸发的刹那——
“嘀——嘀——”
那急促而尖锐的喇叭声,不像是交通工具的鸣笛,更像是一柄无形的音波利剑,瞬间刺穿了现场所有嘈杂,精准地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街道的尽头,一列黑色的奥迪A8车队,如同一群沉默而冷酷的深海巨鲨,破开夜色,正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高速驶来。它们没有鸣响警笛,但车顶那闪烁的、最高级别的红色通行灯,却比任何警笛都更具威慑力。
那红色光芒,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残影,像是一双双来自权力中枢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场即将失控的闹剧。
祁同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他看清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头车那块在灯光下反射着森然光泽的牌照!
那不是汉东省的任何一种牌照。
那是一个“京”字。
后面,跟着一个血一般鲜红的字母——“V”!
京V!
祁同伟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那股刚刚还让他状若疯魔的血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四肢百骸涌上一股彻骨的冰冷。
完了。
车队没有丝毫减速的意图,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上百名武装警察,不过是几只挡在路中间的蝼蚁。它带着一股来自华夏权力心脏、足以碾压一切的绝对威压,强行劈开了省厅特警与市局特警之间那不足二十米的对峙空间。
“吱——”
刺耳的刹车声再次响起,头车稳稳地停在了祁同伟的面前,距离他的膝盖,不足一臂之遥。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了。
刚才还喊杀震天、准备用血肉撞开防线的省厅特警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们脸上的凶悍与暴戾,在看到那块京V牌照的瞬间,就已土崩瓦解,只剩下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哗啦……”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做出的反应,手中的95式自动步枪,从紧握的状态,无力地垂了下去,枪口指向了地面。
这个动作,像会传染一样。
“哗啦……哗啦啦……”
一片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刚才还气焰滔天的省厅特警,这把汉大帮最锋利的刀,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连刀鞘都未曾完全出鞘,便已寸寸碎裂。
他们纷纷放下了武器,那股凝聚起来的杀气,在京V车队带来的绝对政治威压面前,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祁同伟还保持着持枪的姿势,但那只曾经在缉毒战场上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手中的配枪,从未像现在这样,重若千斤。
他那张因为疯狂而扭曲的脸,血色褪尽,惨白如纸。他想到了老师高育良,想到了自己“胜天半子”的豪言壮语,想到了自己不惜一切代价向上爬的挣扎……
可在此刻,在这列沉默的车队面前,他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什么叫降维打击?
这就是。
你还在棋盘上费尽心机地挪动棋子,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殊不知,执棋的人,已经掀了桌子。
就在他失魂落魄的一瞬间,车队的第二辆车,后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身影,沉稳地跨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中等,面容严肃,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他身上没有任何能够彰显身份的标识,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凝如山的气场,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男人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那些放下枪的省厅特警,看到了对面如临大敌的京州特警,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唯一还持着枪、僵在原地的身影上。
他冷冷地注视着祁同伟。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鄙夷。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漠然。
就像人类,不会对一只挡在路上的蚂蚁,产生任何情绪。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眼神,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杀伤力。
祁同伟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承受着那冰冷目光的凌迟。
“啪嗒。”
他再也支撑不住,手一松,那把曾被他视为权力和尊严延伸的配枪,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又无比屈辱的声响。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摇摇欲坠。
然而,那位巡视组组长,仅仅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多看一秒都是在浪费时间。
他根本没有理会这个已经彻底瘫软的汉东省公安厅厅长。
他转向省委一号楼那黑洞洞的大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林城同志在哪?”
“带我去见他。”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迈开沉稳的步伐,径直朝着省委一号楼的大门,大步跨了进去。
身后,几名同样气场森严的随行人员,立刻跟上。
只留下省委大院门口,上百名神情各异的警察,和那个像雕塑一样僵在原地、精神世界已经彻底崩塌的祁同伟。
京州市局的带队警官,在听到“林城”两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与恍然。而那些刚刚还准备为祁同伟卖命的省厅特警们,则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中央巡视组的组长,深夜降临,无视了省厅厅长,无视了即将发生的火并,第一件事,竟然是点名要见那个空降不久的纪委副书记?
这背后代表的意义,让每一个在官场里浸淫过的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战栗。
汉东的天,不是变了。
是塌了。
而那个叫林城的男人,就是亲手捅破这片天的人。
此刻,省委一号楼,常委会议室的大门,正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