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当巡视组组长、雷豹和陆亦可一脸狂喜冲进来时,迎接他们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股足以冰封骨髓的决绝。
“林城!你醒了!”
组长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快步上前,想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林城没有回应。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微微晃动,像一棵在狂风中濒临折断的树,却又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死死扎根在大地。
他抬起头,那双熬干了所有情绪,只剩下无边血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面前的三人。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组长那张写满关切与震惊的脸上。
“组长,”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味道,“天亮之前,我要用这份带血的证据,亲自送高育良上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陆亦可脸上的喜悦被惊骇所取代,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雷豹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看着林城那只被拔掉针头、兀自流着血的左手,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眼圈瞬间红了,虎目含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巡视组组长,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胡闹!”
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城同志,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有冤!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命令你,立刻躺回病床!”
旁边的军医也急忙附和:“组长说得对!林书记,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极度糟糕,神经和循环系统都处在崩溃的边缘,再有任何剧烈活动,随时可能引发心脏骤停!这是命令!”
命令?
林城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的弧度,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寒。
他没有看医生,那双血红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组长。
“组长,您知道,从汉东到京都,高铁需要四个小时。”
他答非所问,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四个小时,足够高育良和他的‘汉大帮’,将所有我们没有掌握的证据销毁得一干二净。也足够京都的赵家,调动他们所有的资源,发动一轮又一轮的政治反扑。”
“天亮了,一切都晚了。”
“沙瑞金倒了,汉东的权力出现了真空。高育良是仅次于他的二号人物,是汉大帮名正言顺的领袖。只要给他一夜的时间,他就能召开常委会,重新整合力量,甚至能以‘稳定大局’为名,将我们所有的行动定性为‘破坏性的政治动乱’!”
“到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林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黎明前这片刻宁静下,最凶险、最致命的政治逻辑。
组长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知道,林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官场博弈,争的就是分秒。一步慢,步步慢。一个晚上的时间,足以让乾坤颠倒,黑白逆转。
“可是你的身体……”组长还想再劝。
林城却猛地打断了他。
他向前踏了一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全身的伤口都仿佛被撕裂开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但他毫不在意。
他伸出那只还在流血的左手,指向自己的心脏。
“组长,我父亲的冤案,十年了。”
“这十年,我活得像一条狗,在阴沟里苟延残喘。支撑我活下来的,不是什么狗屁理想,也不是什么崇高信念,就是恨!”
“就是要把高育良、赵立春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亲手送上断头台的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压抑了十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化作了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焰,从他血红的眼底喷薄而出!
“现在,我拿到了扳倒他的死证!这把刀,已经磨了十年!您现在却要我把它放回刀鞘,让我躺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容脱身?”
“办不到!”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那股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悍不畏死的决绝,像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洪荒猛兽,凶狠地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陆亦可被这股气势骇得连连后退,她从未见过如此状态下的林城,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团燃烧的、复仇的鬼火!
组长也被震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看着他那只高高吊起、血肉模糊的右臂,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滔天恨意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下属,不是一个干部,而是一把已经出鞘、饮过血、带着无尽怨念与杀气的绝世凶器!
这样的剑,一旦出鞘,要么斩尽仇寇,要么剑毁人亡!绝没有回头的道理!
让他回去养伤?
那等于是在逼这把剑自毁!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那愈发急促的“滴滴”声,和林城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突然,林城笑了。
他缓缓地弯下腰,用那只还在流血的左手指尖,蘸了蘸从手背上滴落在地砖上的、自己温热的鲜血。
然后,他直起身,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用那血红的指尖,在病房洁白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三个字。
高育良。
那字迹歪歪扭扭,浸透了鲜血,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无比妖异,无比狰狞!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组长。
“组长,我林城,今天就在这里,以我父亲的在天之灵,以我这十年的血海深仇,立下军令状!”
“今夜,不拿下高育良,我提头来见!”
“我不需要支援,不需要策应!我只要您一句话,一个授权!”
“天亮之前,汉东省,姓林!”
轰!
这句狂到极致,也决绝到极致的话,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狠狠劈在了组长的心头!
他看着墙上那三个血字,看着林城那张因失血和激动而苍白如鬼的脸,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或者说,林城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在逼宫!
逼他这个中央巡视组的组长,打破所有的规矩,所有的程序,去配合他完成这场疯狂的、以命相搏的复仇!
组长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飞速权衡着所有的利弊得失。
破例授权,林城一旦成功,高育良和整个汉大帮将以最快的速度土崩瓦解,汉东乱局可定。但若是失败,或者林城死在了半路上,他这个授权者,将要承担无法想象的政治责任。
拒绝授权,按程序办,林城心气一泄,必死无疑。而高育良缓过气来,整个汉东的局势将彻底糜烂,巡视组前期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许久,他睁开了眼,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着林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车,在楼下等你。”
“我让警卫队最精锐的十二个人跟着你,他们只听你一个人的命令。”
“通讯器还给你,从现在起,到明天早上七点,汉东所有纪检、公安系统,我授权你临机专断!”
“我只有一个要求。”
组长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活着回来。”
林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组长,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人间的温度。
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挺直了自己那即将崩断的脊梁,对着组长,重重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在雷豹和陆亦可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病房外走去。
他每走一步,脚下冰冷的地砖上,就留下一个淡淡的、混杂着血与汗的脚印。
那是一条通往复仇的血路。
也是一条,通往新生的荆棘之路。
当林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组长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走到那面墙边,看着那三个用鲜血写成的名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组长,您这……”旁边的副组长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担忧。
组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不是在授权,我是在……给一把已经烧红的剑,指明方向。”
他喃喃自语,目光仿佛穿透了黑夜,望向了省委大院深处,那栋依旧亮着灯的别墅。
“希望这把剑,足够锋利。”
……
黑色的红旗轿车,如同一只沉默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滑出省纪委的大院,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车内,林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雷豹坐在他身边,死死地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开车的,是巡视组的司机,车开得极稳,却也极快。
就在这时,林城猛地睁开了眼。
“不去高育良家。”他嘶哑地开口。
司机一愣,从后视镜里看向他。
林城没有解释,他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吐出了一个地址:
“去汉东大学,家属院。”
高育良此时是否已察觉危机?林城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去见高育-良本人之前,他必须先去见另一个人。
一个能让高育良那张伪善画皮,彻底碎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