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慢慢行驶于广袤草原,车内暖烘烘地让人昏昏欲睡。

    郑海宁倚靠车璧,手捧书卷,眼皮直打架,马车压过碎石猛起颠簸,他陡然清醒,抬眸却撞进迩安公主的视线。

    他坐直身子,将书卷拿正,“公主瞧着郑某与沈云归孰美?”

    庆京娘子对崔润林和沈云归的形貌多溢美之词,但他不觉得自己差在哪里。

    沈云归不语。

    情人眼里出西施,郑海宁表示理解,主动降低标准,“那郑某与崔润林相比如何?”

    沈云归脑海浮现出那只花孔雀的模样,当即了断,“郑郎君更胜一筹。”

    郑海宁哈哈大笑,笑声满是愉悦,“公主慧眼如炬,眼光不知比庆京娘子好上多少。”

    沈云归掀起眼皮,“书拿反了。”

    郑海宁咧着的嘴骤然收起,垂头一瞧书页上的字确实是反的,人在尴尬的时候会显得很忙,郑海宁反转书卷后又仔仔细细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袍。

    马车照旧慢悠悠走着,仿若北荻于前线的战事与郑海宁无关,沈云归一时拿不准郑海宁到底想干什么。

    算日子北荻此时应正和大虞交锋,他是用迩安公主威胁太子,还是另有所图?

    马车继续向沉水城的方向前行。

    沉水城易攻难守,偏生北荻啃不下来,攻城连连败退,军中士气低落,敖云此行的目的就是夺回沉水城。

    号称用兵如神的五王子敖云出征,又有大王子坐镇,北荻士气大涨。

    “攻下沉水!壮我北荻!”

    敖云中原话说的流利,高举手中弯刀,北荻士兵虽不知这句话的意思,亦跟主帅振臂高呼。

    徒单氏近年来凭借军功崛起,徒单王妃的风头一度盖过王后,其子三王子对王位虎视眈眈,若沉水城顺利攻下定能好好挫一挫三王子的锐气。

    敖云挥手,第一批攻城士兵率先架上云梯向上攀爬,箭矢如雨落下,金汁倾泻,不少士兵跌落回地面。

    血,顺着箭杆滴落,渗入焦土。

    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攻城的士兵前赴后继,北荻士兵登上城墙同大虞士兵厮杀。

    撞木一下又一下撞击城门,城墙带来巨大的震动。

    林青梧眼看城门将破,同沈舒然、元溪行交换了个眼神,“开门迎敌!”

    沈舒然和元溪行率先提枪冲出,林青梧手持软鞭殿后。

    一时间杀声震天。

    敖云直挺挺地向“大虞太子”冲过来,弯刀毫不留情,刀刀砍向致命之处。

    林青梧闪身躲过,敖云招式凶猛,很快她就落于下风,幸好沈舒然及时出手。

    战场不同于其他,真刀真枪打起来她定会露馅,为保住沈云归这具身体,林青梧便将魂魄互换之事告知了沈舒然和元溪行,毕竟她的三脚猫功夫只够防身。

    敖云余光瞥见用软鞭当武器的大虞太子,腹诽迩安公主怎会看上这种酒囊饭袋,空有皮囊的小白脸,全身上下加起来比不上他一根汗毛。

    沈舒然枪法深得安国长公主真传,一招一式直击敌人命门,敖云无心再看别处。

    盾墙在撞击的瞬间崩塌,一匹战马被长□□穿,哀鸣着倒下,士兵滚落地面,尚未爬起便被乱刀分尸。

    鲜血泼洒大地,断肢于空中横飞,一少年士兵砍下敌人头颅,还未来得及喘息,背后一□□穿胸膛,他吐出一口黑血,仰面倒下,看向世界的最后一眼是碧蓝的苍穹,他离家参军时,天也是这样碧蓝。

    战局胶着,尸首堆积成山。

    “呜噜噜噜——”

    马的嘶鸣声似是从远处的北荻营帐传来。

    敖云当即知晓是兄长让他撤退,北荻定是发生了大事。

    “撤!”

    北荻士兵如潮水般撤出沉水,残阳如血,照在尸横遍野的荒原上,半面烧焦的军旗于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字迹早已被血染得模糊不清。

    大军回城中休整,北荻近年来真是兵强马壮,几场仗打下来大虞士兵折损良多,本以为几日能打完的仗硬生生拖了将近一月,接下来就看大虞和北荻谁先撑不住了。

    室内寂静无声,林青梧琢磨行军图,沈舒然擦拭长枪血迹,枪尖于烛火下闪着寒光,元溪行似是累极了,瘫在案几上打起鼾声。

    “报!城外来了位姓宋的郎君,说北荻人派人追杀他们,燕梁的鸿胪寺卿惨遭毒手。”

    案上的元溪行谈起,“北荻?北荻又攻城了?取我的枪来!”

    沈舒然一把按下元溪行的头,“睡你的觉吧,不是北荻。”

    林青梧指腹轻点案几,“宋郎君?可有讲他的名讳?”

    士兵思量片刻,“好似是唤作宋新……”

    她与赵汀兰商讨的逃亡应就是这几日的事了,宋新言被北荻人追杀应是逃脱顺利,那赵汀兰和沈云归身在何处?

    “将人带进来。”

    士兵领命称是,一盏茶的功夫宋新被带入主厅,同行的还有一具尸体,周寺卿的尸体。

    宋新衣袍遍布血迹污渍,大臂上不断有鲜血涌出。

    林青梧揭开盖住尸体的白衾,周寺卿面目全非,胸前刀伤为致命伤,不过单看创面不像是北荻特有的弯刀所致,倒像是寻常匕首所刺。

    “公主和赵少卿何在?”

    宋新垂首,语气难掩失落,“公主为救众人跟郑海宁走了,赵少卿带卫兵追了上去,怎知北荻人去而复返将周寺卿杀了。”

    林青梧摆手,让士兵带宋新包扎伤口,吩咐将周寺卿好生安葬。

    百里之外的北荻大营,主帐内大王子忧心忡忡,王庭传来消息北荻王突发恶疾去世,徒单氏把控王庭拥护三王子登上王位。

    着急召回军队便是要和敖云商讨此事。

    大虞眼看就要坚持不住,沉水城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可三王子自立为王,若是回王庭晚了王位怕真是三王子的了。

    郑海宁说得好听要拿迩安公主威胁大虞太子,他们左等右等也不见人影,北荻王还将身边精锐给郑海宁一部分,要不然也不至于遭徒单氏暗算。

    不能坐以待毙了,待郑海宁回王庭再和他算账。

    敖云焦急地来回踱步,大王子一锤定音,“拔营回王庭!”

    “那公主怎么办?郑海宁会不会对她不利?”

    大王子脸色瞬间阴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着她?你忘了她把王庭的粮仓烧了吗?”

    要是燕梁使团安稳待在王庭,北荻王身边的精锐不分散,哪里会被徒单氏钻了空子。

    敖云见兄长动怒,喃喃,“强行带回燕梁使团本就是我们有错在先。”

    大王子更生气了,指着敖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的阿弟哪里都好,怎么单单为一个女人糊涂至此,他不再理会敖云,甩袖而去。

    北荻大军于夜间拔营,天亮时分便行军百里。

    王庭上演夺位戏码,北荻顾不得别的,沉水之困自解。

    战事平定,大虞军队也要返回庆京,只是沈云归和赵汀兰还是没有消息。

    沉水城城主府的主厅,三人唉声叹气,全然没有打胜仗的喜悦。

    尤其是林青梧,她答应沈云归要等他凯旋,但她食言了,原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郢都,到时天高皇帝远,沈帝再为沈云归寻个太子妃,日子久了沈云归便会忘了她,谁知上天又同她开玩笑。

    元溪行叹气,“唉!”

    林青梧侧目,元溪行还是叹气摇头。

    “唉!”

    连着叹了三口气,林青梧心中发毛,沈舒然睨了一眼元溪行,“有屁快放。”

    元溪行正色道:“我是在为云归逝去的爱情感概,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婚约便取消了。”

    沈舒然白了他一眼。

    林青梧:“你不担心沈云归安危?”

    元溪行大剌剌地坐下,“国师为他算过命,说他遇难呈祥,活到八十不成问题,绝对没事。”

    沈舒然亦附和,“俩郑海宁的脑子加在一起不如云归一个人多。”

    "那你们都在叹息什么?"

    沈舒然、元溪行异口同声,“爱情。”

    爱情?林青梧感觉嘴角抽动,有些无语凝噎,好在他们并未劝说她留下。

    林青梧接过信件,三人围在一起看信,信上言今晚戊时,城外见公主,多带一人公主下黄泉,署名是郑字。

    元溪行来了句,“郑海宁的字还是同以前一样丑。”

    沈舒然点头,“狗爬一般。”

    邀请大虞太子一人前往城外,赌的是沈云归对她的感情,林青梧不敢去猜人性,只是无比庆幸此时她是大虞太子。

    按宋新所言,郑海宁带走沈云归的位置距沉水城三百里,正常情况下应早就抵达北荻大营了,缘何北荻拔营回王庭,郑海宁姗姗来迟?

    若她没有猜错,郑海宁应是存心要报复沈云归,毕竟郑家的丑事是由“沈云归”查出的,他一举从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公子变成人人喊打的阶下囚,难以接受滋生怨恨。

    戊正时分,林青梧如约策马来到城外约定地点,彼时皓月当空,星子点点,清脆的银铃声自不远处传来,隐约可见马车的影子。

    轮子高于中原马车,车厢简单并于花纹装点,随行士兵身穿铁制鱼鳞甲。

    “吁—”车夫拉紧缰绳,马车稳稳停在林青梧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