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一开,须田刑部一马当先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他的马回众三十馀骑。
马蹄踏过门外的黄土,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
紧跟着骑兵的是长枪足轻,排成密集的枪衾阵,枪尖密密麻麻地朝前指着,一排接一排地从城门洞里涌出来。
弓兵跟在长枪队后面,再后面是扛着旗帜的旗手和几个物头。
五百人从城门里冲出来直奔高梨家本阵而去。
高梨家本阵外围布置了两个小队,加起来六十多人。
带队的小头目看到须田城的城门一开,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敌袭!城门开了!快列队!”
六十多个足轻从地上爬起来,抄起弓箭和长枪。
弓手们把箭壶拉到身前,抽箭搭弦。
长枪足轻把枪尾顿在地上,枪尖朝外。
小头目盯着须田刑部的骑兵,估算着距离,马蹄声越来越响,黄土扬得越来越高。
等骑兵冲进弓箭射程,小头目猛地一挥手:“放箭!”
二十几张弓同时松开弓弦。
箭矢嗖嗖地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冲锋的骑兵队伍里。
几个骑兵中了箭,有人捂着肩膀歪了一下,有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须田刑部伏在马背上,一支箭从他头盔旁边擦过去,钉在身后一个近侍的胸口。
那近侍闷哼一声,从马上翻了下去。
小头目又喊:“再放一轮!放完就撤!”
弓手们又搭箭拉弦,第二轮箭放了出去。
冲锋的队伍里又倒下了几匹马。
须田刑部已经近了,近得能看清他头盔上那根染成红色的前立。
小头目把弓往背上一挎,喊道:“撤!快撤!往阵里撤!”
六十多人收起弓,转身就跑。
他们跑得极快,须田刑部的骑兵追在身后,马蹄声几乎就踩在他们的脚后跟上。
六十多人从本阵正面预留的信道里涌了进去,象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消失在阵中。
须田刑部带着人杀进了高梨家本阵。
他骑在马上,看到前面是几顶灰扑扑的帷幕,便催马冲了过去,挥刀砍断了拴帷幕的绳子。
布帘塌下来,露出后面的景象。
须田刑部的刀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却愣住了。
帷幕后面不是散乱的营帐和惊慌的士兵,帷幕后面是列好了阵的一百多人。
这一百多人站成了十几个小队,每个小队十来个人,排成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队形。
最前面的人举着一根长长的东西,象是长枪,但比长枪长得多,杆子上带着枝杈,枝杈上还绑着铁片,阳光下亮闪闪的一片。
那东西足有三四间长,举在那里,象一排横在阵前的铁枝。
每个小队里还有弓手,弓已经拉满了,箭搭在弦上。
还有几个足轻举着把长枪从那些长家伙的缝隙里伸出来。
与兵卫站在鸳鸯阵的中央。他手里握着一把打刀,刀已经拔出来了。
他看到帷幕被砍倒,须田刑部的人马涌进来,立刻举刀喊道:“准备!”
而须田家的长枪足轻开始列枪衾阵。
物头在队伍里来回跑动,扯着嗓子喊:“枪衾!枪衾!排紧!肩膀靠肩膀!”
须田刑部骑在马上,把刀往前一指:“冲!冲垮他们!杀了高梨赖治!”
须田家的长枪队开始往前压。
与兵卫盯着他们的脚步,等到冲进距离阵前不到十间的时候,他把刀猛地往下一劈:“狼铣,上!”
狼铣手们同时把狼铣往前一送。
十几根带着枝杈的长杆子捅进了须田家枪衾阵的正面。
狼铣的长度比须田家的长枪长出一大截,须田家的足轻还没够到高梨家的人,脸上、脖子上、肩膀上就被那些绑着铁片的枝杈扫中了。
有人被扫掉了头盔,捂着脸往后退,有人被枝杈上的铁片划破了脖子,血顺着甲片的缝隙往下淌。
有人被直接捅中了胸口,整个人往后倒下去,撞在身后同伴的枪杆上。
“压住!压住!”与兵卫喊。
狼铣手们又往前压了一步。
须田家的第一排枪衾阵被扫得东倒西歪,后面的人想往前顶,被前面退下来的人挤住了,枪杆碰枪杆,乱成一片。
须田家的物头在后面急得直喊:“别退!往前!往前!”
与兵卫又喊:“弓手!”
鸳鸯阵里的弓手开始放箭。他们站在狼铣手的身后,箭从狼铣的缝隙里射出去。
距离太近了,箭箭咬肉。
须田家后排的一个弓兵正拉开弓,一支箭钉进了他的胸口,他仰面倒下去,弓弦弹回来,箭歪歪扭扭地飞上了天。
一个物头正举着刀喊冲锋,一支箭从他的嘴里穿进去,他连喊都没喊出来就倒了下去。
须田家的队伍开始乱了。
有人在喊“他们的枪太长了”,有人在喊“物头死了”,有人在喊“退后退后”。
须田刑部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枪衾阵被那一排长家伙压得寸步难行,咬着牙喊道:“马回众!从侧面绕过去!”
他话音还没落,右边传来了马蹄声。
赖治带着马回众从本阵右侧杀了出来。
三十馀骑,赖治冲在最前面。
他们之前藏在另一排帷幕后面,须田刑部的人马全部注意力都在正面的鸳鸯阵上,根本没有发现右侧还藏着一支骑兵。
赖治拔出刀,举过头顶,喊道:“马回众!随我冲!”
三十馀骑同时催马,马蹄踏碎了地上的黄土,三十馀骑象一柄铁锤从侧面砸进了须田家队伍的腰眼。
赖治的刀劈下去,砍翻了一个正在往侧面看的须田家足轻。
马回众的骑兵紧随其后,刀砍枪刺,马蹄踏过人群。
“是高梨家的骑兵!”须田家的队伍里有人尖叫起来。
“侧面!侧面!”有人喊。
“挡住!挡住他们!”须田家的物头声嘶力竭地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须田家的队伍被狼铣压住了正面,被骑兵冲进了侧面,一下子断成了两截。
前面的人还在和鸳鸯阵纠缠,后面的人已经被马回众冲得四散奔逃。
有人扔了枪往两边跑,有人被马蹄踩倒在地上,有人被骑兵的刀从肩膀上劈下去,连甲带肉翻开来。
山田平八郎冲在马回众的最前面。
他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上还沾着之前河谷里沾的血。
他一边催马一边在人群里搜寻,然后他看到了须田刑部。
须田刑部骑在马上,正挥着刀在喊:“不许退!给我顶住!”平八郎把枪端平,催马直接冲了过去。
“须田刑部!”平八郎喊了一声。
须田刑部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转过头来。
他看到了平八郎,看到了那杆刺过来的长枪。
他想举刀格挡,但枪来得太快了,枪尖从他肋下甲片的缝隙里扎进去,穿透了他的身体,从另一侧透了出来。
须田刑部的刀从手里滑落,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砸在黄土里,扬起一小片尘土。
“须田刑部,已经被我山田平八郎讨取!”平八郎举着带血的枪,高声喊道。
这一声喊传遍了整个战场。
须田信正离他父亲只有十几步远,他正在试图收拢被骑兵冲散的足轻,喊着“到我这边来!列队!列队!”
忽然听到身后那声“须田刑部被讨取”,他猛地回过头,看到他父亲从马背上栽下去的那一幕。
“父亲!”须田信正喊了一声,拔刀朝平八郎冲过去。
他拍马冲了不到几步,赖治在他侧面,已经收起了刀,换上了弓。
他搭箭拉弦,瞄准了须田信正的脸。
弓弦响了一声,箭飞出去,钉进了须田信正的面部。
须田信正往前跟跄了两步,脸朝下栽倒在地上,不动了。
“须田信正,已被高梨赖治殿讨取!”赖治身后的一个马回众喊道。
须田刑部和须田信正一死,须田家的将士再也没有战意了。
有人扔了刀枪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主公死了”。
有人跪在地上投降,把刀举过头顶,喊“饶命”。
有人连跪都不跪了,直接趴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
几百人象被捅了窝的蚂蚁,朝四面八方散开。
赖治把弓收起,拔出刀,催马往前冲。
他喊道:“追!杀进须田城!”
马回众跟在他身后,继续砍杀须田家的溃兵。
与兵卫带着鸳鸯阵跟在后面,他喊道:“冲,压上去!”
一百多人保持着队形,踩着满地的尸体和旗帜往前推进。
长谷川带着外围的两个小队也跟了上来,他一边跑一边喊:“跟上!跟上!”
溃兵挤在城门洞里,争先恐后地往里钻。
“让开!让我进去!”有人被挤倒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跑过去。
城门洞里的守军想把顶门柱重新抬起来关门,有人喊“快关门!关门!”但溃兵太多了,门根本关不上。
顶门柱被溃兵撞倒了,压在几个人的脚上,惨叫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
赖治的马回众冲到城门口的时候,关门的守军扔下顶门柱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骑兵来了!骑兵来了!”
赖治一马当先冲进了须田城。
马蹄踏过城门洞里的石板路,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
他身后是平八郎和马回众的三十馀骑,平八郎在喊:“放下武器者不杀!”
再后面是与兵卫的鸳鸯阵和长谷川的人马。
城内的守军看到主公死了,少主死了,骑兵已经冲进了城,再也没有人抵抗了。
有人扔了武器跪在路边,双手抱头。
有人往小巷子里钻,被追上去的足轻一把揪住后领拖了出来。
有人爬上城墙想从北面跳下去,被长谷川的人堵住了,长谷川喊道:“跳下去也是死!投降不杀!”
那人尤豫了一下,蹲在城墙上不动了。
城头上那几面须田家的旗帜被人从旗杆上扯了下来,落在城下的黄土里,被马蹄踩过。
一个高梨家的旗手爬上了城头,把高梨家的家纹旗插在了箭楼的旗杆上。
旗帜在午后的热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赖治勒住马,站在须田城内的空地上。
与兵卫带着鸳鸯阵跟了上来,一百多人在空地上列好了阵势。
与兵卫喊道:“各队清点人数!搜查残敌!”
长谷川带着人上了城墙,沿着城墙往两侧清理,一边走一边喊:“投降不杀!放下武器!”
城内各处偶尔还传来几声短促的厮杀声和喊叫声,但很快就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