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赖治在须田城又停留了两天。

    赖治带着兵马沿千曲川河谷往北走。

    队伍里押着从须田城缴获的物资,粮食、兵器、甲胄、金银,装了十几辆板车。

    马回众的骑兵走在最前面,平八郎扛着高梨家的家纹旗,旗帜在初夏的热风里展开。

    队伍后面跟着长枪足轻和弓兵,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惊起了河谷两侧林子里的鸟雀。

    几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了中野城下。

    城下町的百姓看到高梨家的家纹旗从南边回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挤到路边来看。

    有人认出了赖治的马,喊了一声“主公回来了”。

    这一声喊传开之后,更多的人从屋里跑出来,站在路边伸长脖子看。

    有人看到了板车上堆得满满的物资,开始交头接耳。

    “须田城打下来了?”

    “听说寺尾家和井上家也打下来了。”

    “主公才出去多久,就打了三座城回来?”

    赖治没有在城下町停留。

    他带着队伍穿过街道,进了中野城的城门。

    城内的足轻们已经在城门内侧列好了队,看到他进来,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赖治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身后的平八郎。

    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大步朝本城走去。

    于富穿着粉色的樱花纹小袖,站在本城门口。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撑着后腰。

    阿椿也在其中,几个侍女跟在她身后,跪坐在地上。

    赖治从城门方向走过来,于富把撑着后腰的手放下来,双手扶在身前,低下头去。

    “夫君平安归来,妾身不胜欣喜。”

    赖治把头盔递给身后的平八郎,走到她面前。

    “恩,你肚子这么大了,别在门口站着。”

    于富低着头答道:“夫君远征归来,妾身理当迎候。”

    赖治微微一笑,便拉着于富一起进入本城内。

    当天晚上,赖治在本城的广间里召见了留守的家臣们。

    政赖坐在赖治身侧,听赖治把讨伐须田家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围城,河谷伏击,阵斩寺尾重赖和井上左卫门尉,分兵引诱须田刑部出城,鸳鸯阵正面对抗枪衾阵,马回众侧面冲击,平八郎刺落须田刑部,赖治射杀须田信正,追杀溃兵冲进须田城。

    然后是三城皆下,须田满国和井上满直归顺,军役帐册重新造,田地重新丈量,赖亲出任须田城主,与兵卫出任寺尾城代。

    政赖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

    “把家主之位交给你,是我做过最明智的选择。”

    赖治偏头看向父亲。

    “此番能拿下须田,全赖将士用命,非我一人之功。”

    政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赖治随即看向家臣们。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户石城丢了。”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骚动起来。

    有人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政赖的脸色变了。

    “怎么丢的?”

    赖治把吾妻清纲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佐久众被调走之后,村上义清又派了海野家旧部填补户石城的防务。

    真田幸隆的人马摸到西门,海野家旧部从里面开了城门。

    山田国政战死,户石城已落入武田家之手。

    政赖的手按在膝上,衣服有些皱了。

    赖治继续道:“户石城一丢,村上家东面门户大开。

    从户石城往西,一路无险可守,武田晴信可以直扑葛尾城。

    我已经答应村上家的使者,若武田军来攻,高梨家必定出兵支持。”

    政赖转过头看着他。

    “你要带兵去葛尾城?”

    “村上家不能倒。”赖治点点头,“村上家倒了,武田家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川中岛。

    川中岛之后,就是我们高梨家。支持村上家,就是保卫高梨家。”

    政赖沉默了,他看着赖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定吧。”

    赖治点点头,看向一众家臣道:“那就这么定下来了,大家做好准备就行。”

    广间里安静下来,家臣们不再议论了。

    赖治也没有再说其他的事情,这里人多嘴杂,有什么计策都不能细说,只能等开小会的事情再说。

    评议散去,家臣们各自退下。

    政赖也起身回了自己的居馆,广间里只剩下几个收拾灯台的侍女。

    赖治从广间出来,沿着回廊往自己的小院走。

    夜风从庭院里穿过来,带着新翻过的泥土气和松脂气。

    小院里很安静,于富已经睡下了,她身子重,这些天赖治不在,她强撑着料理后宅的事,累得不轻。

    赖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侍女说,让阿椿送些酒和吃的过来,侍女应声退下。

    赖治在廊下坐了下来。

    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在廊板上,一块一块的白。

    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身边,松了松领口。

    初夏的夜还带着凉意,但甲胄里闷了一天的热气还没有散尽。

    阿椿端着食案过来的时候,赖治正靠在柱子上看月亮。

    她把食案放在廊板上,食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浅碗,还有一小碟小鱼干。

    鱼干炸得酥脆,上面撒了几粒盐。

    她跪坐在食案旁边,拿起酒壶,往浅碗里斟酒。

    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落进碗里,声音细细的。

    赖治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浊酒,微酸,带着一点米香。

    阿椿又往碗里添了些,然后退后几步,站到了庭院里。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浅蓝色的单衣,袖子窄窄的,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细带。

    “去给我跳支舞吧。”赖治说了一句。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朝赖治躬了躬身子,然后慢慢抬起手臂。袖子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截小臂。

    她开始舞动,动作很慢,脚踩在庭院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月光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影子跟着她动,从石灯笼旁边移到松树下面,又从松树下面移到廊前。

    她嘴里哼着一支小曲,声音压得很低,调子懒懒的,像千曲川夏天的水声。

    赖治端着酒碗,靠在柱子上看着她。月光,浊酒,小鱼干,女人跳舞。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当然,要是能忘了她是个美人计就好了。

    阿椿转了一个身,袖子扬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目光在月光里闪了一下,落在他脸上,又移开了。

    片刻之后,阿椿坐回廊下。

    她额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呼吸比平时快了些,胸口的衣料微微起伏。

    她拿起酒壶,又给赖治斟满,然后双手端起酒碗,送到他面前。

    赖治接过去喝了一口,阿椿没有退开,仍旧跪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只酒壶的距离。

    “妾身听武士们说,夫君在须田城下用了一个新阵法。”她的声音很轻,象在说一件家常的事,“把须田刑部的枪衾阵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嘴倒快。”

    “都说是主公想出来的。”阿椿把“夫君”换成了“主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河谷里藏了一上午,等寺尾和井上打完了才出手,也是主公的计策。

    他们说,寺尾重赖到死都不知道是谁杀的他。”

    赖治晃了晃酒碗里的浊酒。

    “还听说了什么。”

    阿椿低下头,手指在食案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还听说,户石城丢了,是真田幸隆攻下来的。”

    月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象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赖治把酒碗搁在食案上。碗底碰到木板,发出轻轻的一声。

    “是丢了。”

    阿椿没有接话,她拿起酒壶,又往碗里添了些酒,壶嘴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她的父亲矢泽萨摩守就是在户石城被眼前这个人设计杀害的。

    现在户石城落到了真田幸隆手里,村上家东面门户大开,武田家的刀已经架到了村上家的脖子上。

    高梨家必须出兵,眼前这个人很快就会带兵去葛尾城,伯父真田幸隆在那里等着他。

    阿椿把酒壶放回食案上。

    “那主公还要去葛尾城吗?”她抬起头看着赖治,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真田幸隆可不是须田刑部。”

    赖治靠在柱子上。月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真田幸隆确实不是须田刑部。”他说道。

    然后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浊酒一口喝完。

    “不过你不用担心,此事我自有办法。”

    阿椿等了片刻,她很想再问,但是想到伯父得叮嘱,她没有再问。

    她垂下眼睛,拿起酒壶,又替他斟满。

    酒液落进碗里的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庭院里听得很清楚。

    赖治喝了最后一杯酒,当即抱起阿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