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幸隆收到山田政宗的书信时,已经是深夜。
他把信看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信纸搁在案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几下。
这份情报很关键!
他立刻让人去请山本勘助过来。
山本勘助走进书房的时候,真田幸隆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封信,一封是阿椿之前送来的,一封是山田政宗刚送到的。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示意山本勘助坐下。
“山田政宗刚刚送来的信,山本大人你看看。”
山本勘助接过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高梨家确实在往寺尾城方向调集粮草和武器,寺尾城的守军也在悄悄增加,这些内容,和阿椿之前送来的情报完全对得上。
他把信搁回案上,眉头皱了起来。
“阿椿的情报说高梨赖治要佯攻户石城、直取真田乡。
政宗的情报证实了高梨家确实在往寺尾城调粮增兵。
两边的信息对得上,高梨赖治动手的可能性不小。”
真田幸隆没有说话,只是把两封信并排摆着,盯着信纸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尤豫。
“山本大人,这两封信合在一起,高梨赖治的整个计划我们都知道了。
他要让村上家佯攻户石城,他自己带兵从寺尾城方向打我的真田乡这些细节,我们是不是知道得有点太清楚了?
就好象他把自己的作战计划写好了,专门送到我面前让我看一样。”
山本勘助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
“真田大人这么一说,还真是有这种可能。
主公早就叮嘱过,对高梨赖治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上次狐落城之战,他就是故意让小笠原长时打败仗,引我们深入。
如果他这次又是故技重施,故意通过阿椿和政宗把假情报传给我们,诱我们做出错误的部署,那我们可就中了他的计了。”
山本勘助顿了一下,抬起眼:“如果真是这样,那阿椿和山田政宗,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真田幸隆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他们两个是我安插在高梨家最重要的两颗棋子。
如果他们都暴露了,那高梨赖治从头到尾都在配合我们演戏,我们收到的每一条情报,都是他想让我们收到的。”
山本勘助脸色愈发严重,语气也很严肃:“真田大人,此事关系重大,已经不是你我在户石城能决断的了。
我们必须立刻回去,向主公当面禀报。”
真田幸隆点了点头。
两人当天便从户石城出发,一路快马赶回踯躅崎馆。
到了踯躅崎馆,侍从将他们领进武田晴信的书房。
武田晴信正坐在案后翻看军报,看到两人风尘仆仆的样子,把军报搁下,示意他们坐下。
“出什么事了。”
真田幸隆将阿椿和山田政宗送来的几封情报一一摆开,然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粪丹配方到佯攻户石城直取真田乡的作战计划,再到现在寺尾城的粮草调动和兵马增加,每一条情报都互相印证,反而让他们起了疑心。
最后他把自己的猜测也一并说了出来:阿椿和山田政宗可能已经暴露了,这些情报很可能是高梨赖治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
武田晴信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几封情报拿起来,一封一封地翻看,看完之后搁在案上查看。
“你的意思是,高梨赖治在将计就计,利用你的探子给你传递假情报,诱你做出错误的判断。”
“正是,如果阿椿和政宗真的暴露了,那我们之前收到的所有情报都要重新审视。
粪丹配方可能是假的,佯攻户石城的计划也可能是假的,甚至整个对真田家用兵的计划,都可能是高梨赖治故意放出来的烟幕。”
武田晴信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抬起眼看向真田幸隆和山本勘助。
“你们说了这么多,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有回答,他这样做,目的是什么?”
真田幸隆和山本勘助同时愣了一下。
武田晴信不急不缓的询问:“你们分析情报是真是假,分析阿椿和政宗有没有暴露,分析他是不是在将计就计,这些都对。
但你们漏了最关键的一环,他花这么大力气,通过两颗藏在暗处的棋子放出这么详细的情报,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真田幸隆低下头,盯着面前那几封情报,嘴唇动了动:“目的是什么————他故意让我们知道他要打真田家,难道是想让我们把兵力收缩回真田乡,从而放松对其他方向的防备?”
山本勘助把话接了过去:“或者反过来,他让我们觉得这些情报是假的,我们不做防备,他趁机真的打过来,真假之间,他总有一个落点。”
“可这也太容易让人想到了。”山本勘助自己否定了自己,眉头又皱了起来,“以高梨赖治在狐落城的手段,他不会布这么简单的局,真假二选一,太直白了,不象他的手法。”
武田晴信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目光从面前几封情报上移开,望向了一边的屏风,上面画着的那幅信浓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虚画了一个圈:“如果我们放眼整个信浓呢?”
整个信浓?
真田幸隆跟着他的目光望向地图,脑子里的念头快速转了一圈,村上家,小笠原家。
他立刻说道:“主公是说,高梨赖治真正的目标可能不在我们这边,而在村上家和小笠原家?
他想用这个假情报把我们的注意力钉在户石城和真田乡,自己腾出手去收拾那两个不成器的盟友?”
他顿了一下,自己又摇了摇头:“村上家和小笠原家不过是冢中枯骨,村上义清丢了户石城,他的家臣,地方豪族已经开始离心离德。
小笠原长时更不用说,深志城两次败仗,连安层郡都站不稳。
高梨赖治收拾他们,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武田晴信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户石城的位置:“你说得对,那两家不用他刻意收拾,迟早是他的。
他不用为了对付那两家,专门布这么大的局来骗我们?”
武田晴信其实也有些摸不清楚了,至于真田幸隆和山本勘助他们更加不敢肯定。
他看了下方二人,当即说道:“这样吧,现在我们缺少一些情报支持,所以我们不必急着去做什么。
幸隆,你这边,我会让诹访家给予你支持,不管高梨赖治怎么做,都可以保证真田领不会出事。”
真田幸隆连忙行礼道:“哈,属下明白了,那安昙郡那边?”
“再等等,我们还不知道高梨赖治对小笠原家的事是什么态度,这事要尽快查清楚。”武田晴信吩咐道。
“是,主公。”二人立刻应道,随后立马返回户石城去了。
真田幸隆和山本勘助返回户石城后,便按照武田晴信的命令,一切照旧。
真田幸隆没有往真田乡增调一兵一卒,也没有收紧户石城的防务,只是让春原若狭守继续盯着寺尾城方向的动静,其馀该做什么做什么。
山本勘助则继续在户石城协助真田打理军务,偶尔和真田一起翻看各方送来的情报,但两人都没有再主动采取任何动作。
赖治安插在小县郡内的饭绳忍众每隔几天就会将真田领内的消息传回中野小馆。
真田家的兵力没有调动,户石城的守军没有增加,真田乡的防务也没有加强。
就连武田家在信浓的其他城砦也是一片平静,没有任何增兵或换防的迹象。
赖治坐在书房里,把这些情报一份一份地看完,搁在案上,靠在凭几上,眉头皱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武田晴信收到那些情报之后,就算不全信,也至少会有所动作。
要么往真田乡调兵防守,要么趁早对小笠原家下手,以免将来两线作战。
可现在,真田家纹丝不动,武田家也纹丝不动。
他沉默了很久,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
他故意通过阿椿放出粪丹配方和作战计划,又让山田政宗亲眼看到寺尾城的粮草调动和兵马增加,两边的信息互相印证,换作一般人早就深信不疑了。
可问题是他让真田幸隆知道得太清楚了。
一个完整的作战计划,连佯攻哪座城、主攻哪座城都写得明明白白,就好象他亲自把作战地图送到了真田幸隆的案头上。
以武田晴信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来问题。
他不是败在计策不够真,而是败在计策太真了。
他光想着要逼真田动起来,却忘了对方也是聪明人,在聪明人眼里,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赖治把折扇搁在案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几下。
现在想补救已经晚了。
如果他突然停止往寺尾城运粮,或者把增派的守军撤回来,只会让真田幸隆更加确认之前的情报全是假的。
在这条计策上,现在是多做多错。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本来指望真田幸隆收到假情报之后会提前动手,利用二木家做内应,一举干掉平濑义兼,逼得小笠原长时在安昙郡待不下去。
现在真田家不动,二木家也就不会发生动乱,那他的挟天子以令诸候的计划就搁浅了。
赖治拿着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拍,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次他算是马失前蹄了。
他现在必须得想一个新的办法才行。
他想了一会,很快就把整件事的关节理清楚了。
他的内核目的从来都没有变过,那就是让小笠原家内部发生动乱,逼得小笠原长时在安具郡待不下去,主动来投奔他。
只要长时到了他手里,信浓守护的大义名分就稳稳当当攥在他掌心里,然后开始吞并北信浓诸郡。
之前武田家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他们一直在顾虑他的态度。
二木家已经搭上了真田家的线,可真田幸隆迟迟不动手,就是因为摸不清他高梨赖治到底会怎么反应。
他之前设计放出假消息,绕了一大圈去转移武田家的注意力,想让真田幸隆放心大胆地去捅小笠原家那一刀。
可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一手绕得太远了,他舍近求远,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了。
既然阴谋玩不成,那就玩阳谋。
他心中立马就想到了二木重吉。
这小子因为小弓的事恼羞成怒,主动投靠了武田家,想借真田家的手来报复他赖治。
既然二未重吉已经有了这个心思,那他根本不需要用假情报去诱导真田幸隆。
他只需要直接激化二木重吉和小笠原家之间的矛盾,让二木重吉自己跳出来,在安昙郡内部引爆内乱。
真田幸隆就算对假情报有疑虑,难道还能拒绝送上门的二木重吉?
内乱一旦爆发,真田家必须介入,到时候不用他操纵,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
赖治确定了新的计划,至于攻打真田家的计划并未停止。
第二天一早,赖治披了件厚羽织,踏着庭院的积雪往小弓的院子走去。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廊下的竹帘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几个侍女正拿着竹帚在院子里扫雪。
小弓正坐在炉边缝一件小衣,看到赖治推门进来,连忙放下针线,双手扶膝行了礼。
赖治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针线活,又看了一眼窗外还在纷纷扬扬飘着的雪。
“想不想回去见见你父亲?”
小弓抬起头,愣了一下。
“雪这么大,路上怕是不安全。”她轻声说。
赖治笑了一声:“些许风雪算什么,你想去,我替你安排。”
小弓微微张了张嘴,眼框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去,不让赖治看到自己泛红的脸颊。
自从嫁到高梨家,她一直没再回过安昙郡。
“多谢夫君。”她连忙行礼致谢。
赖治哈哈一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炉灰:“那就这么定了,你先收拾着,回头我让平八郎安排人和车马。”
他说完便推开门,踏着廊下的积雪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