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但乾清宫御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隆德帝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奏折,明黄的锦缎封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而,他的自光虽落在纸页上,却久久未曾移动分毫,只是盯着奏折发呆。
他也并非真的在看奏折。
苏瑜和那五千精骑的行踪始终牵挂着他的思绪。
夜袭敌军大营————趁乱焚毁器械————这玩意光听着就凶险,更何况去实施。
“苏瑜他们到底到了哪里?计划是否实施?亦或是————已然深陷重围,血染黄沙?”
每一个念头都让他心绪不宁,坐立不安。
侍立在御案旁的戴权,将隆德帝的焦躁和魂不守舍尽收眼底。
只有他知道,自家主子已连续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了,眼睛的血丝已然清淅可见,若再这般熬下去,龙体如何吃得消?
可又不敢劝隆德帝就寝,因为他很清楚此刻自家主子的心全都系在了苏瑜和那出城的五千精骑身上,自己若是贸然开口,换来的只有劈头盖脸的痛斥。
他眼睛微微转动,目光飞快地扫过门口侍立的一名小太监。
无需言语,只是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眼神示意。那小太监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啪”爆响,更衬得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良久。
御书房外那铺着金砖的廊道上,终于传来一阵极其轻盈、却又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脚步声。
声音不疾不徐,如同珠玉轻叩,由远及近。守在门口的侍卫并未阻拦,反而躬敬地躬身。
紧接着,一个温婉如水、带着关切与柔和的嗓音,如同春风般拂过凝滞的空气,轻轻响起:“陛下————更深露重,夜已深沉。您乃一国之君,万民仰仗之根本。这般辛劳,不顾龙体安泰,岂不让臣妾忧心如焚?还请陛下移驾安寝,保重圣躬要紧。”
这道温婉清脆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御书房内压抑的寂静。
正对着那本染了朱砂的奏折怔怔出神的隆德帝,闻声猛地一颤,仿佛从深沉的思绪中被惊醒。
他抬起头,待看清门口那抹熟悉的、雍容华贵的身影时,原本紧蹙的眉头先是下意识地舒展,随即又迅速拧紧,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尴尬和佯怒,目光如电般射向侍立一旁的戴权,没好气地骂道:“戴权你个老货,朕就知道是你!又背着朕,跑去皇后那里告朕的刁状了?嗯?”
门口的梁皇后,一身素雅的宫装,外罩一件薄薄的云锦披风,发髻轻挽,只簪着一支简单的凤头玉簪。
她听到隆德帝骂戴权,非但不恼,反而以袖掩口,发出几声如同银铃般的轻笑,莲步轻移,款款走了进来:“陛下息怒,莫要错怪了戴公公。”
她走到御案旁,自然而然地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抚平了隆德帝龙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是臣妾放心不下陛下,特意叮嘱戴公公,若陛下夜深仍在操劳,务必着人告知臣妾一声。陛下要怪,就怪臣妾多事吧。”
隆德帝被皇后温言软语一番,也不好再骂人,只能无奈地瞪了戴权一眼:“哼,你这老货,仗着皇后给你撑腰,愈发胆大了,看朕改日怎么收拾你!”
戴权立克苦着脸,深深躬下身子,脸上已然是一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模样:“老奴该死,请陛下责罚!”
然而,他那低垂的眼脸下,原本绷着的心弦却终于松弛下来。
旁人若敢如此窥探皇帝行踪、擅自通风报信,无疑是犯了皇家的大忌讳,轻则杖责,重则掉脑袋,但若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夫妻本为一体。
皇后关心皇帝的龙体康健,命皇帝身边服侍的太监随时留意、及时禀报,这是为人妻的本分亦是情理之中。
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更何况,当今圣上与梁皇后少年结发,相伴数十载,历经风雨,相濡以沫,那份伉俪情深,早已是朝野皆知的美谈。
皇后深夜亲临劝慰,这份情意,只会让皇帝感到暖心,至于责骂戴权只不过是做给别人看而已。
梁皇后看着丈夫眼中的血丝和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心疼地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再多言,只是伸出微凉的手,轻轻复在隆德帝放在案上的手背,柔声道:“陛下,国事虽重,亦需张弛有度。
臣妾备了些温补的羹汤,陛下用些,便早些安歇吧?前方若有捷报,自会星夜送入宫中,断不会眈误。”
隆德帝感受着手背上载来的微凉与柔软,看着皇后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轻叹了一声:“好吧————”
隆德帝紧绷的神经在梁皇后的抚慰下舒缓了许多然而,这份难得的温情,却被一阵仓皇凌乱的脚步声和近乎破音的尖叫声打乱。
“陛————陛下————烧————烧起来了!外头————外头烧起来了啊!”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撞开厚重的殿门,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因为极度惊恐和狂奔而气喘吁吁,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
隆德帝甩开皇后的玉手,霍然站起,由于动作太大,带翻了御案上的白玉镇纸。
伴随着“啪嚓”一声脆响,白玉镇纸摔得粉碎。
只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眼中瞬间布满惊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狂喜与恐惧交织的复杂神色,难道是————
“快————摆驾,上万寿山!”
隆德帝甚至来不及细问,也顾不上帝王的仪态,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锦凳,大步流星地就向外冲去,宽大的龙袍袖摆带起一阵风。
“皇爷————皇爷小心!”
戴权吓得魂飞魄散,尖着嗓子招呼侍卫,“快————快护驾,上万寿山!”
一群太监侍卫手忙脚乱地簇拥上来,几乎是半扶半架着隆德帝向外疾走。
梁皇后也在宫女的搀扶下,提着裙裾疾步跟上,只是她的眼中满是担忧。
一行人急匆匆登上位于皇宫最高处的万寿山。
深夜山顶的观星亭,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
隆德帝和梁皇后在戴权等人的搀扶下,跟跄着扑到亭边的汉白玉栏杆旁,急切地向北眺望!
只见极目远眺的北方天际,那原本应该深沉如墨的夜空,此刻竟被一片妖异的橘红色光晕所浸染。
一团团、一片片跳动的火焰光芒,在遥远的地平在线跃动、升腾,如同地狱之火在遥远的大地上点燃。
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扭曲翻滚的浓烟柱直冲云宵,将小半个天空都熏染得污浊不堪!
距离太远了!只能看到大片的火光和烟柱,具体情形、规模大小、究竟烧的是什么,完全看不真切。
只能确定一件事————鞑子大营那边,确实燃起了大火。
“太远了,看不清————戴权,千里镜————快拿千里镜来!”
隆德帝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团团转,暴躁地跺着脚怒吼。
他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是苏瑜成功了吗?烧的是不是攻城器械?还是————只是普通的营帐失火?
“来了来了,皇爷!千里镜在此!”戴权连滚爬爬地将一个镶崁着宝石,做工精致的黄铜单筒千里镜双手奉上。
隆德帝一把夺过,急切地将冰凉的镜筒抵在右眼上,左手费力地调整着焦距,焦急地搜寻着目标。
视野在晃动、模糊、再清淅————
终于!
通过玻璃镜片,遥远的景象被拉近到眼前:
只见挞虏大营的西南方向,一片局域已彻底化为熊熊燃烧的火海!冲天的烈焰如同无数条狂暴的火龙在疯狂扭动、咆哮。
火光之中,隐约可见许多模样庞大的、如同骨架般的攻城云梯、攻城塔的影子,在火光中扭曲、变形,甚至轰然倒塌。
木材燃烧的爆裂声仿佛能穿透数十里的空间,在耳边响起。
更远处,似乎还有几处规模稍小的火点也在燃烧,映照着无数如同蝼蚁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人影。
“烧起来了!真的烧起来了!”
隆德帝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是攻城器械,朕看到了,是云车。
在烧————在塌————苏瑜————苏瑜他成了,他成功了!”
他猛地放下千里镜,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潮红,对着戴权嘶声吼道:“快,立刻派人!派中车府最精锐的探子。
给朕出城,朕要最确切的情报,朕要知道苏瑜现在在哪里,战况到底如何了!”
然而,戴权闻言后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皇爷————皇爷恕罪。
非是老奴不尽力,实在是————实在是————如今城外,那是十数万挞虏铁骑的地盘,如同铁桶一般将神京围得水泄不通。
中车府的探子————别说靠近鞑子大营探查了————他们————他们连城门都出不去多远啊!只要一露头,立刻就会被鞑子的游骑斥候发现、追杀!派出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皇爷!”
戴权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隆德帝的兴奋之火,让他从头凉到脚!
隆德帝握着千里镜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怔怔地望着北方那片依旧在燃烧的天空,脸上兴奋的红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险些犯了大错。
在这动辄数十万大军犬牙交错、惨烈厮杀的宏大战场上,他赖以掌控朝堂、洞察百官的那些暗卫、密探、中车府、乃至锦衣卫————他们那些平日里无往不利的潜伏、刺探、暗杀手段,此刻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和微不足道!
在绝对的数量和铺天盖地的铁骑洪流面前,任何个体的、隐秘的行动,都脆弱得象投入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树叶,瞬间就会被撕得粉碎。
情报网络再精密,也无法踏入那些尸山血海的战场,探子再精锐,也无法在万马军中来去自如D
他们,这些帝国暗处的眼睛和耳朵,在这场决定国运的正面决战中,唯一能做的,竟然只有和城内的百万军民一样————等待!
“罢了————”隆德帝无奈的摆了摆手,苦笑道:“是朕太着急,也太强人所难了。”
隆德帝有些颓然地靠在冰冷的栏杆上,任由凛冽的夜风吹拂着他的面容。
他和梁皇后、戴权以及一众侍从,就这样在万寿山的寒风中默默伫立着,默默的看着北方那片燃烧的天空。
这一刻,隆德帝突然感到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的漫长。
最后,在梁皇后的劝说下,隆德帝终于在一众太监的搀扶下,下了万寿山,回到了御书房。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带着灰败的鱼肚白。漫长的黑夜,似乎快要走到尽头。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喊:“捷报————大捷————”
“苏守备奇袭成功,焚毁挞虏攻城器械无数,敌营大乱————”
一个身影连滚爬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来到了御书房,此人正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只见他头盔歪斜,甲胄上沾满尘土,脸上混杂着汗水、烟灰和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红光,完全顾不上礼仪,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嘶声力竭地喊道:“陛下,陛下,成了,苏瑜他成了!五千精骑已从东门出发,绕到了鞑子大营后面,直接冲入了鞑子大营,将鞑子所有的攻城车、云梯车尽付一炬,粮草辎重焚毁无数,铁木帖那老贼的汗帐都差点被端,大捷————前所未有之大捷啊陛下!”
王子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失了声,但在隆德帝听起来却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太好了————”这一刻,隆德帝所有的压力瞬间消失了,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