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隆德帝那一句“有胆敢阻拦者杀无赦!”的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尖刀,瞬间刺穿了御书房内所有阁老的心扉。
钟立诚这位首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清瘦的身躯晃了晃,他知道隆德帝这是打算掀桌子了。
徜若隆德帝真的一意孤行,将所有银子都充入内务府,那户部将彻底失去对这笔巨款的掌控,文官集团的如意算盘也将全部落空。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几乎是失声般喊了出来,他顾不上维持自己的首辅人设,急忙上前一步喊道,“户部原本便左支右绌,寅吃卯粮。
各处亏空,早已是拆东墙补西墙,徜若陛下真将这笔银子尽数归入内务府。
九边数十万将士的粮饷何来?嗷嗷待哺的百万灾民如何安抚?拖欠经年的河道漕运工程一旦溃决,又将淹没多少膏腴之地?
还有那——————那数以万计等待核销俸禄的大小官吏————”
钟立诚越说声音越大,“届时,户部周转不灵,钱粮断绝。
此乃动摇国本之祸啊陛下————老臣————老臣万死不敢承担此等后果,恳请陛下三思,千万莫要行此————此绝户之举啊!”
隆德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容里充满了讥讽与不屑,反问道:“动摇国本?绝户之举?
按照钟卿家所言,若苏瑜此番扬州之行,未能查抄出这一千三百万两银子,那我堂堂大雍是不是立刻就要分崩离析、宣告灭亡了?”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钟立诚也僵在原地,原本还想继续辩驳的话语,瞬间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被皇帝这石破天惊的反问问得哑口无言。
他刚才口口声声说国库空虚,户部吃紧,但这一切的“吃紧”,似乎都创建在苏瑜从扬州抄回来的这千万白银之上。
可问题是,假如苏瑜没有抄回这些银子,难道大雍朝就停摆了吗?难道朝廷就无法运转了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朝廷虽然艰难,但依旧在惯性下维持着运转。
户部虽然捉襟见肘,但靠着拆借、拖欠、甚至挪东补西,也勉强维持着局面不至崩盘。
他钟立诚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本质上是在夸大其词,是利用“国本”、“瘫痪”这些耸人听闻的大帽子,来向皇帝施压,以期鲸吞这笔巨款的最大份额!
这也是文官集团向来惯用的伎俩————危言恫吓,制造恐慌,绑架圣意!
隆德帝这轻飘飘的反问,也精准而冷酷地剖开了钟立诚包裹在“为国为民”华丽外衣下的真实意图————贪婪!
“钟卿家,还有诸卿,”
隆德帝冰冷的目光直视着几位阁老,“朝廷运转,自有其法度与根基,绝非系于某一笔意外之财。
国库虽艰,然未至绝境。尔等身为阁臣,不思开源节流之正道,不想整顿吏治、清淤肃贪之良策,却将全部指望,都寄托在一笔抄家回来的意外之财上?”
隆德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不是为国分忧,这是欲壑难填。
是视此巨款为饕餮盛宴,恨不能一口吞之而后快!”
他目光如电,扫过眼前几位脸色变幻不定的阁老,语气淡漠而又冰冷:“朕,岂能容尔等如愿?”
钟立诚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身形晃了晃,无力地低下了头。
其馀几位阁老也禁若寒蝉,无人再敢出一言争辩。
隆德帝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你们既然不想给朕体面,那就别怪朕自己给你们体面了。
都说钱是英雄胆,对皇帝来说,更是如此。
隆德帝登基十三载,批阅的奏折不计其数,见过的奇事怪案车载斗量。
什么北境边患需军饷、江南水灾待赈济、漕运河道要疏浚、冗官冗费需裁撤、勋贵请赏、宗室索俸————桩桩件件,他见得太多了。
但说到底,绝大多数问题,都能用一样东西解决————那就是银子。
然而,这十三年来,隆德帝最深的痛处,恰恰在于对“钱袋子”的掌控,始终名不副实。
太上皇虽已移驾颐养,但他的影响力依旧沉沉笼罩在朝堂之上。
户部这掌管天下钱粮的命脉之所,其人事、钱粮调拨等权利依旧掌控在太上皇的党羽手里。
隆德帝每欲有所作为,推动新政,提振军备,甚至仅仅是维持朝廷基本运转,往往在户部这一关便碰得头破血流,一句“库帑空虚”、“无银可支”,便能将他呕心沥血的筹划化为泡影。
许多时候,他不过是个被卡住咽喉、徒有虚名的帝王,没有实实在在掌控的财权,皇权便是无根浮萍,任何雄心壮志都只能在“缺银”这堵铜墙铁壁上撞得粉碎。
好不容易从江南那块糜烂之地,为他剜来了顶得上朝廷好几年赋税的千万白银!这是他挣脱枷锁,真正执掌乾坤的绝佳机会!可偏偏,这些自诩为国为民的文官,却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了一样要扑上来撕咬,要跟他抢夺这笔属于他自己的钱!
这让他如何能忍。
之所以跟内阁扯皮拉筋了大半个月,不过是他还抱着一丝幻想,希望这些读圣贤书的阁老们能识点大体,给他这个皇帝留几分薄面。
但现在看来,指望从这些饕餮的嘴里吐出肥肉,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时间,隆德帝心中那股积压了十三年的憋闷,连同对文官集团的怨气终于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隆德帝猛地一拍龙案,案上的茶盏被震得高高跳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啪”地一声摔在金砖上,碎成无数片。
他猛地站了起来,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疲倦的眼眸,此刻已是怒火熊熊,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朕再说最后一遍。”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的阴霾,而是变得有些沙哑,“这笔银子,朕要定了,你们若再敢多言半句,朕就让苏瑜把银子全数拉进宫来,朕他妈的看谁敢拦!”
这粗鄙的、完全不符合帝王身份的怒骂将御书房的人都吓傻了,谁也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当众爆粗口。
正所谓帝王一怒,流血漂橹。
当一名皇帝准备彻底撕下面纱,摆出一副要掀桌子的流氓架势时,没有谁能坐得住。
终于,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下,钟立诚朝着隆德帝缓缓跪了下来。
“陛下息怒————老————有罪————”
这句“有罪”,也代表了整个文官集团终于意识到,兔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更何况是一名皇帝。
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银钱之争,终于尘埃落定。
内阁————或者说户部,最终只分到了三成的份额。
剩下的七成,被隆德帝大手一挥,尽数划入了内务府,成了他可以自由支配的“私房钱。”
上午时分,苏瑜带着浩浩荡荡的银车,在一众勋贵和大皇子的陪同下,终于抵达了内务府的银库所在。
内务府的银库,深藏在皇城西苑最隐秘、守卫最森严的角落。
它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库房,而是一座由巨石垒砌、深埋地下的堡垒。
厚重的玄铁大门需三把不同形制的巨钥同时开启,门外是手持劲弩,身形彪悍的侍卫层层把守,门内则是迷宫般的甬道和分隔成大小不等的库室,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尘土和密封油膏混合的独特气味当苏瑜骑着骏马,压着近千辆满载白银的大车缓缓停在大门前时,一道婀挪多姿的身影迎了出来,看到来人时,苏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赶紧快步走了上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渭阳公主。
只见她身着一袭绛紫色宫装,裙摆曳地,绣着精致的凤凰暗纹。
身材高挑而丰腴,玲胧有致的曲线在宫装的勾勒下若隐若现。
一张芙蓉面,不施粉黛却艳光四射,明眸皓齿,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雍容贵气。
她的发髻高高挽起,几支金钗斜插其中,随着她轻移莲步而微微颤动。
此刻,她正微笑着站在门口,自光温和而又犀利地看向苏瑜。
“怎么————看到本宫,苏总兵你很惊讶吗?”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跟以往相比,少了几分矜持、疏远,多了几分亲切。
看着笑吟吟望着自己的渭阳公主,苏瑜很快回过神来,微微躬身行礼。
“臣不敢。”苏瑜沉声道,“臣只是没想到殿下日理万机,竟然能为这点小事亲自前来。”
渭阳公主闻言,唇角微勾白了他一眼。
“油嘴滑舌,这可是近千万两的银子。徜若连这都是小事,本宫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大事。
废话少说,清点银子吧。”
听着渭阳公主和苏瑜的对话,大皇子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周围的勋贵们也在不动声色中相互交流了一下眼神。
渭阳公主和苏瑜的对话虽然不多,但足以让有心人听出很多东西。
清点近千万白银,这可不是小事,任何一点疏漏,都足以捅出大篓子。
因此,无论是苏瑜还是渭阳公主,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渭阳公主显然早有准备,为了接收这批银子,她带来了数十名经验丰富的大掌柜,上百名身形壮硕手脚麻利的伙计,他们抬着特制的大秤盘、算盘、笔墨纸砚、以及厚厚的空白帐册,如同训练有素的工蚁迅速铺开阵势。
伴随着一辆辆银车被推到库房门口,那些堆积如山的银锭被伙计们小心翼翼地搬落车,整齐地码放在地上。
掌柜们则手持算盘,让伙计们过秤、清点、验明银子的成色等等,算盘珠子拨得啪作响,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此起彼伏。
开箱、核对铅封、验看成色。
一块块沉重的银锭被取出,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秤盘上。
“甲字三号库,第三十七箱。足色官银,五十两整锭,计数一百枚!”
“核验无误!重五千两整!”
“入册!”
“乙字九号库,第二十一箱!五十两整锭,计数一百二十枚!
“核验无误!重六千两整!”
“入册!”
宽阔的银库门口处,瞬间被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沉重的报数声、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撞击声、以及伙计们急促的脚步声所充斥苏瑜则站在一旁,和周围数十名亲兵以及数百名士卒扫视着一切。
他的目光不仅仅停留在银子上,更是在观察着每一个掌柜和伙计的动作。
渭阳公主也没闲着,美目不时扫过各个角落。
还时不时地走到某个掌柜身边,低声询问几句,或是亲自拿起一块银锭,仔细查看其成色和重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早上日头高悬,一直忙活到了傍晚,天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整个银库内,依然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当最后一枚算盘珠子归位,负责汇总的大掌柜用带着颤斗的激动声音高喊:“总计————九百八十七万六千五百四十二两,核验入库完毕!”时,喧器了一整天的银库,终于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听到这里,渭阳公主这才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
美目再次看向苏瑜的目光也多了一丝说不出的东西,她真诚地说道:“苏爵爷————这一次辛苦你了。”
苏瑜微微颔首:“职责所在,殿下辛苦。”
说话中,银库的大门在沉闷的巨响中缓缓闭合,将那笔惊人的财富锁进了内务府的银库里。
伴随着银库大门的合拢,也意味着可以回家休息,只待明日入宫向隆德帝把扬州之行的经过详细禀报一边,这趟差事就算是正式完结了。
苏瑜再次朝渭阳公主行了个礼:“殿下————如今事毕臣也该告辞了。”
“等等————”
他刚转身,就听到渭阳公主的声音。
回头一看,便看到渭阳公主朝他走了两步,“苏爵爷,这两日你若有暇,还望你来公主府一趟,本宫有事与你商议。”
苏瑜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公主相召,臣自当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