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207章 留言
,你是过了。”

    孙原在对面蒲团上坐下,并不隐瞒,点头道:“侥幸于生死之际有所感悟,得以突破。然正如前辈所言,根基虚浮之患未除,真气运转时常滞涩,尤以肺脉旧伤之处为甚,每逢气机交感或心神波动,便窒闷难当。”

    “伸手。”

    孙原依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楚天行并未如寻常医者般三指搭脉,只以食、中二指指尖,虚虚悬于孙原腕上寸许之处。一股温润醇和、却又沛然莫御、精纯无比的浑厚真元,如初春解冻的溪流,无声无息地透入孙原腕脉。那真元行走极有章法,似在仔细探查他经脉的每一处细微状况。片刻后,楚天行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与更深沉的惋惜。

    “剑气之精纯,剑意之凛然沉静,在你这个年纪,同辈之中,你已走得太远,甚至遥望项背者亦寥寥。可惜啊……”楚天行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孙原摊开的、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上,“这双手,太过干净,也太过漂亮了。莫说长期握剑应有的厚茧,连最细微的、因无数次重复握持、摩擦而形成的皮膜变化都几乎没有。你仗着绝佳的天资悟性,与《紫龙剑典这等直达剑道本源的玄功,多以气驭剑,以意运招,剑气、剑诀、剑印皆可凌空施展,威力固然惊人,潇洒固然足称,却终是舍本逐末,未曾真正以血肉之躯,去‘握’住你的剑,去感受剑的重量、纹理、每一次挥动时反震回的力量。”

    他语重心长,字字如重锤,敲在孙原心坎:“剑道修行,犹如凡人筑塔登山。那凌厉的剑气、玄妙的剑意,是塔顶的风光,是山巅的云霞,令人神往。而那千万次枯燥重复的挥刺、格挡、劈砍,手上这层由血泡磨成、由汗水浸透的厚茧,体内筋骨肌肉因无数次发力、调整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记忆,才是垒起高塔的砖石,才是通向山巅的、一步一个脚印的台阶。你省去了垒砖砌石、踏实台阶的苦功,看似凭借天梯一步登天,实则根基悬空,如沙上筑塔。长此以往,非但不能臻至‘剑即是我,我即是剑’的人剑合一至境,未来若遇真正旗鼓相当、乃至更强的生死搏杀,或是你自身因伤病、损耗导致真气难以为继时……恐有真气逆乱、剑心失守,乃至修为尽废的倾覆之危。”

    孙原沉默。这番话,药神谷主,他的岳父李延,也曾以不同的方式告诫过他。但此刻由这位以剑道通玄着称于世、一生浸淫剑中的前辈口中,以如此直指本源的方式道出,那份量与震撼,又自截然不同。他仿佛能听到自己那看似精纯的剑气深处,那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因根基不牢而产生的“虚响”。

    “晚辈……明白。”孙原缓缓道,每个字都似斟酌过,“只是晚辈自幼习剑,所愿所求,从来非为登临绝顶,睥睨天下;亦非为争强斗胜,博取虚名。剑于我,初心至今,只为‘守护’二字。护我想护之人,安我想安之地,守一方得来不易的宁静。为此,纵是根基有亏,前路注定艰难坎坷,甚至……或许终有承载不住、崩毁之日,晚辈亦是无悔。”他眼前清晰地浮现李怡萱温柔而坚韧的眉眼,想起她不顾一切追随自己至战场边缘的决绝,“至少,要护得‘雪儿’此生平安喜乐,我之心愿,便算达成一半。”

    “只为守护一人?”楚天行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剑,直刺孙原眼底深处,仿佛要将他所有隐藏的情绪都剖解开来,“那你那位白衣胜雪、姿容绝世、自幼与你相依为命、为你挡下无数明枪暗箭的姊姊心然呢?她待你如何,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还有那位体弱畏寒、我见犹怜,却偏偏怀着一颗慈悲到近乎固执的仁心,不惜亲身赴此血肉战场、以羸弱之躯悬壶济世的‘医仙子’林紫夜姑娘呢?她待你之心,你真无所觉?她们二人,难道就不在你‘守护’之列?你的剑,你的道,便狭隘至斯,只容得下一人身影?”

    孙原身躯剧震,如遭电击,猛地抬起头,撞上楚天行洞彻的目光,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眼帘。厢房中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远处隐隐约约、永不停歇的哀嚎声,如同背景般持续敲打着耳膜。良久,久到窗棂透入的光线都似乎偏移了几分,他才用极低、极哑,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道:“若无我……她们或许,本当过得更好。阿姊不必自我幼时起,便为我忧惧奔命,她本该有更自在的人生。紫夜……她更不必因与我相识,便卷入这无穷无尽的纷争乱局,在这等污秽苦难之地,耗损她本就孱弱的心力与身体。是我……是我拖累了她们。我的存在本身,或许便是她们命途多舛的缘由。”这话语中蕴含的沉郁、自弃与深埋心底、仿佛与生俱来的负罪感,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让这小小的厢房都显得压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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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天行心中暗暗长叹。他早年游历四方,亦曾听闻过孙原身世的一些零碎片段,知他童年惨痛,亲友离散,内心深埋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创伤与孤独。此子天赋、心性、毅力,皆是万中无一的璞玉,偏偏这自罪自弃的心结,如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他的剑心与神魂,阻碍其达到真正圆融无碍、刚柔并济之境。心结不除,纵有通天修为,也如名剑暗藏裂痕,平时光华璀璨,一旦遭遇真正的巨力冲击,恐有寸寸碎裂之危,未来命途,只怕劫难重重,步步惊心。

    知此刻再深言徒增其郁结,楚天行不再就此追问,转而道:“你既诚心谢我剑匣,可知那剑匣为何先到了郭奉孝手中,又由他转赠于你?”

    孙原勉强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摇了摇头,面露疑惑:“请前辈解惑。”

    “说来,不过是机缘巧合,天命流转罢了。”楚天行目光变得悠远,似在回忆,“年前,老夫偶得一块南海深处的千年紫檀沉香木,木质坚润,异香天成,更难得的是隐含水木灵韵,知其非凡,便亲自动手,费时三月,制成那方剑匣。本欲留待真正的有缘之人。后游历颍川,于市井酒肆间,偶遇郭嘉那小子。彼时他尚是一袭白衣,身无功名,然与之交谈,其人心思之机敏,谈吐之透彻,对天下大势、人心幽微的洞见,已令老夫暗自心惊。更难能可贵者,是嬉笑疏狂外表下,藏着一份悲天悯人的赤子心肠与经纬天下的济世胸怀。老夫观其气象风骨,知其绝非久困池中之物,便起了惜才之念,将剑匣赠他,只言此物可蕴养灵机,或对他有所裨益,亦言明,若他日遇真正值得托付剑道、心性光明之人,可转赠之,也算为这剑匣寻个归宿。”

    “后来之事,你或已知晓。他将剑匣转赠于你,便是以他超凡的眼力,认定你孙青羽,是那个心性、志向、际遇都值得托付此物,乃至托付部分未来之人。此非老夫之功,实乃天意假郭嘉之慧眼与决断,成就这一段缘法。你要谢,更该谢郭奉孝那番知人之明与赠物之情。”

    提及郭嘉,楚天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几分对后辈杰出者的由衷喜爱:“此子之聪慧颖悟,近乎妖孽。无论习武修心,还是从政谋国,假以时日,稍经磨砺,必成大器,光芒定能惊艳天下。青羽,你能得此人倾心辅佐,实乃大幸。然才高者性往往傲,谋深者心或许孤,如何善用之,信之,又不为其才所蔽,亦是你将来必修的功课。”

    孙原神色一整,肃然应道:“前辈教诲,字字珠玑,晚辈必铭记于心。郭奉孝之才,我亦深知,更敬其为人。得友如此,是原之幸。”

    楚天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忽而并指如剑,隔空向孙原胸前膻中、背后肺俞、肋下期门等数处大穴虚点数下。指尖并无实质接触,但孙原却清晰地感到数股温热柔韧、精纯无比的沛然真元,如同拥有生命般透体而入,循着极其玄妙的路径在他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那些因旧伤与心绪郁结而形成的滞涩、结节,竟被缓缓化开少许,一直沉闷的胸口顿时为之一松,呼吸也顺畅了几分。但这舒畅感背后,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本源的空虚与无力。

    “这几处穴道,关乎心肺经络,是你旧伤根基所在,亦是你心结郁积、气血不畅之关键。”楚天行收手,面色略显疲惫,话语却愈发意味深长,“老夫这点外力,至多助你一时通畅,如疏通淤塞的河道,但水流能否自此滔滔不绝,却要看源头活水是否充沛,河道自身是否坚固。根源之郁结,终需你自己勘破、想通、真正化开。真气不通,不过是身病,良药针灸或可缓解;心绪不通,堵塞灵台,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而这心药,往往不在外求,而在你方寸之间。”

    孙原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这一次,比之前更为郑重:“晚辈……叩谢前辈指点迷津,疗伤续命之恩。前辈字字金玉,原……必当深思。”

    楚天行摆摆手,略显疲态地闭上双眼,声音低沉下去:“去吧。外面更需要你们。这世道……唉。”最后一声叹息,轻若蚊蚋,却重若千钧,饱含了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对眼前乱世的无力与悲悯。

    孙原悄然退出厢房,反手轻轻带上门,将那声叹息与满室药味关在身后。门外,景象依旧。林紫夜刚为一名伤者换完药,正在一旁的水盆中净手。清澈的井水倒入盆中,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浸入,轻轻揉搓,不过片刻,那清水便化作触目惊心的污红色。她恍若未觉,只专注地清洗着每一寸肌肤,仿佛要将沾染的伤痛与死亡气息也一并洗去。抬起头时,正看见孙原出来,她疲累的脸上努力撑起一丝温婉的笑意,那笑容在满是痛苦呻吟的背景里,脆弱得像风中之烛,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安宁的力量。

    孙原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被凉水冰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低声道:“辛苦你了,紫夜阿姊。”他用了旧时的称呼。

    林紫夜轻轻摇头,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手,目光掠过帐篷内外那些挣扎求生、或默默等死的生命,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师父常教导,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生死轮回,自有天命,非人力所能强求逆转。我们医者所能做的,不过是顺天之时,应人之急,但尽己心,竭己力,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话虽如此,她眼中那抹与生俱来、历经惨烈亦不曾磨灭的悲悯与执着,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孙原望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又望向不远处始终如定海神针般忙碌、指挥若定的林子微,再环视这充满了最原始的痛苦、最坚韧的挣扎、最无私的奉献的伤营,胸腔中那股沉郁之气与方才被楚天行略略疏通的畅快感交织翻腾。家园待重建,山河满疮痍,师长挚友皆在负重前行,自身痼疾缠身如影随形,前路更是迷雾重重、凶吉未卜……这“但尽人事,问心无愧”八个字,说来轻易,行之何其沉重,又何其无奈,却也是这黑暗乱世中,唯一能握在手中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烛火。

    他未再多言,对林紫夜点了点头,转身,迈步走出这充斥着生死气息的医馆区域。黄昏的余晖已染上西天,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孤单,却依旧带着一股不肯折弯的倔强。身后,是仁心与悲悯在死亡阴影下苦苦支撑的人间战场;身前,是废墟中等待重燃的、属于“家”的微光,以及那抹永远会为他点亮归途的、寂静的白衣。而他的剑,他的道,他那始于守护、却似乎困于守护的执念,在这一片无尽的废墟与哀嚎中,在至亲与挚友无言的期盼与付出里,究竟该指向何方,方能不负手中剑,不负身边人,亦不负……这满目疮痍的天地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