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223章 密谋
 州牧府前堂宽敞肃穆,青砖铺地,梁柱漆成暗红色。正中悬挂“明镜高悬”匾额,下设主案,左右各有客席。此刻,左侧客席上坐着一人,正伏案书写。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田蟾第一眼便觉惊艳。

    这是个极年轻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却生得眉目如画。他身着月白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鹤氅,长发以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却又深邃如潭,仿佛能洞察人心。

    “幽州田蟾,见过郭先生。”田蟾躬身行礼。

    郭嘉——正是那日在雨中巡查的青年——放下笔,起身还礼:“田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有仆役奉上茶汤。

    郭嘉打量着田蟾父子,目光在田畴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笑道:“这位小郎君气度不凡,想必是令郎?”

    “正是犬子田畴。”田蟾道,“畴儿,见过郭先生。”

    田畴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揖礼:“小子田畴,见过先生。”

    郭嘉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摆手示意他坐下,这才转向田蟾:“田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田蟾心中斟酌言辞。来之前,他已想好说辞,可此刻面对郭嘉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竟有些不敢直言。

    “在下……”他迟疑道,“在下是先秦田单之后,幽州田氏旁支。久闻孙使君贤名,特来投效。”

    “哦?”郭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田单之后,名门之后。只是……”他抬眼,似笑非笑,“田先生既是来投效,为何神色惶惶,眼中隐有忧惧?”

    田蟾心中一凛。

    郭嘉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昨夜子时,田先生从田氏坞堡后门乘车而出,冒雨南下。若真是来投效,何须如此仓促隐秘?”

    田蟾脸色骤变。

    郭嘉却笑了:“先生不必惊慌。昨夜雨中巡查之人,正是在下。我见先生马车行色匆匆,便留了心。今晨城门守卫来报,说有幽州田氏之人入城,我便猜到是先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田氏本宗今日有密会,王芬召集冀州豪族,商议要事。先生作为幽州旁支代表与会,却深夜出逃……可是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田蟾额角渗出冷汗。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和敏锐的观察力。

    “郭先生……”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郭嘉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他。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中年文士快步走入,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端正,三缕长须,身着深紫色官服,腰悬铜印青绶。

    “奉孝,听说有客人……”文士话未说完,看见田蟾,愣了一下。

    田蟾连忙起身:“沮授先生。”

    来人正是冀州别驾、魏郡豪族领袖之一的沮授。他看了看田蟾,又看向郭嘉,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郭嘉起身笑道:“沮公来得正好。这位是幽州田蟾先生,田单之后,昨日在田氏密会后,连夜赶来邺城。”

    沮授是何等聪明人,一听此言,立刻明白其中关窍。他面色不变,拱手道:“原来是田先生。请坐。”

    四人重新落座,气氛却比方才凝重许多。

    沮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田先生冒险前来,可是为了王芬之事?”

    田蟾咬牙,终于下定决心:“正是。王芬与冀州豪族密谋,伪造地契,欲构陷孙使君纵容部属强夺民田。他们已联络朝中宦官,三日后联名上奏。”

    堂中一片死寂。

    沮授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郭嘉则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良久,沮授长长吐出一口气:“果然……他们还是动手了。”

    “沮公早有所料?”田蟾问。

    “岂能不知。”沮授苦笑,“自使君清丈田亩、安置流民以来,冀州豪族便多有怨言。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竟敢伪造证据,勾结阉宦。”

    他看向田蟾,郑重拱手:“田先生深明大义,冒险报信,授代使君谢过。”

    田蟾连忙还礼:“不敢当。在下只是……不愿同流合污。”

    一直沉默的田畴忽然开口:“父亲,可否将密室中所见所闻,细细说与二位先生?”

    田蟾点头,将昨日密会情景详细道来。说到王芬许诺事成后返还田地、共管学府时,沮授冷哼一声:“好大的胃口。”

    郭嘉却一直静静听着,待田蟾说完,方才问道:“田先生说,他们伪造的地契流转记录,共涉及一万三千亩良田,‘流转’至我名下?”

    “正是。”

    郭嘉笑了,笑容却有些冷:“一万三千亩……我倒想看看,我郭奉孝何时有这般身家。”

    沮授沉吟道:“伪造地契不难,难的是经得起查验。田氏既然敢拿出来,想必做得极其逼真。届时朝廷派人核查,若真在官府存档中找到这些‘记录’,使君百口莫辩。”

    “所以,关键在于那些存档。”郭嘉起身,在堂中踱步,“田先生可知,那些伪造的地契,是以何种形式‘存档’?”

    田蟾摇头:“这……在下不知。”

    “若是竹简,尚可查验新旧墨迹。若是绢帛……”郭嘉看向沮授,“沮公,魏郡田亩档案,可是用绢帛?”

    沮授面色凝重:“三年前的旧档是竹简,但自去年起,为使存档长久,已改用绢帛。每季整理后,原档存于郡府库房,副本送至州府。”

    “那就是了。”郭嘉停下脚步,“他们定是买通了管理库房的吏员,将伪造的绢帛混入真档之中。届时朝廷来人,从库房中调取档案,自然能看到那些‘证据’。”

    田蟾心中一沉:“这可如何是好?”

    郭嘉却不答,转而看向田畴:“小郎君,你方才一直静静聆听,可有想法?”

    田畴被突然点名,略一迟疑,起身道:“小子愚见,既然知道他们伪造证据,何不先发制人?”

    “哦?如何先发制人?”

    “第一,清查郡府库房,找出伪造档案,掌握实证。”田畴声音清脆,条理清晰,“第二,联络朝中清流大臣,抢先上奏,陈明冀州实情。第三……”他看向父亲,“父亲既是密会参与者,可出面作证,揭露王芬等人阴谋。”

    郭嘉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好个先发制人。小郎君年纪轻轻,有此见识,难得。”

    沮授也点头:“田公子所言在理。只是……”他皱眉,“清查库房需要时间,且容易打草惊蛇。至于朝中……张让、赵忠势大,清流大臣虽多,却未必能压过阉宦。”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

    田蟾看着儿子,心中既骄傲又忧虑。他知道,田畴所言虽有理,但实施起来困难重重。更何况,他们父子如今已卷入这场漩涡,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父亲,”田畴忽然道,“可否……见管宁先生?”

    田蟾一愣。

    田畴继续道:“管先生名满天下,又是青州士林领袖。若得他相助,或可联络天下清议,形成舆论之势。且……”他看向郭嘉和沮授,“管先生与孙使君交厚,有些话,或许更适合与他说。”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听出来了——田蟾父子虽来报信,但对沮授这位冀州豪族领袖仍有顾忌。毕竟沮授出身魏郡大族,与田氏、甄氏等同为士族阶层,田蟾不敢尽信,也是人之常情。

    而管宁不同。他出身青州,与冀州豪族无涉,又是当世大儒,清名远播。更重要的是,他率三千士子冒死来投孙原,这份情谊,足以证明他与孙原立场一致。

    “田公子思虑周全。”郭嘉笑道,“管幼安此刻应在丽水学府。这样,我派人送二位前去。”

    他唤来仆役,吩咐准备马车。临行前,郭嘉忽然对田蟾道:“田先生放心,今日所言,出君之口,入我之耳。纵使事有不谐,我郭奉孝也必护二位周全。”

    田蟾心中一暖,深深一揖:“多谢郭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