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231章 密室
”她缓缓道,“但此药有一弊端——服药者需心志坚定,若心中有惧,药力可能失控,假死变真死。”

    “晚晴不怕死。”郭嘉道,“她说过,与其在王府中苟活,不如拼死一搏。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月已西沉,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划破长夜的寂静。

    林紫夜望着渐亮的天色,轻声道:“天快亮了。”

    “是啊,”郭嘉也望向东方,“黑夜再长,总有天亮的时候。”

    两人并肩立在城墙上,任晨风吹拂衣袍。城中陆续亮起灯火,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邯郸城西二十里,黑松林深处,新的一天却是另一番景象。

    四、黑松林探

    八月四日,夜,亥时三刻。

    黑松林如其名,方圆数十里皆是参天古松,枝干虬结,树冠如盖,白日里也难得见光,入夜后更是漆黑如墨。林中无路,只有采药人踩出的羊肠小径,蜿蜒曲折,如蛇行草间。

    孙原与郭嘉伏在一处山脊上,身下是厚厚的松针,散发着陈年腐朽的气息。两人皆着深色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孙原背上负着“渊渟”剑,剑以黑布包裹,不露锋芒;郭嘉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普通,却隐有寒气透出。

    山下不远处,便是黑松林营地。

    说是营地,实则更像一座小型堡垒。外围以粗木为栅,栅高三丈,顶端削尖,如犬牙交错。栅内可见数十顶帐篷,错落分布,中央空地上燃着数堆篝火,火光映照下,可见人影绰绰,不下数百。

    更引人注目的是营地东侧那片空地。那里架着十口巨型铁锅,锅下柴火熊熊,锅内熬煮着暗绿色的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刺鼻的气味随风飘来,带着一股甜腥,闻之令人作呕。

    钩吻毒液。

    每口锅旁都有两名黑衣人在搅拌、添柴。他们皆面蒙黑巾,只露双眼,动作机械,如同傀儡。锅边堆放着数百个陶罐,毒液熬好后,便被舀入罐中,以泥封口,搬进一旁的木棚里。

    木棚中,陶罐堆积如山。

    “四十八斤七两……”孙原低声重复着暗桩传回的数字,眼神冰冷,“足以让半个冀州变成死地。”

    郭嘉压低声音:“青羽你看,营地西南角。”

    孙原顺他手指方向望去。那里有一座比其他帐篷大得多的营帐,帐前立着两杆黑色大旗,旗上绣着一条狰狞的青黑盘蛇。帐外有八名侍卫把守,皆身形魁梧,腰佩长刀,站姿如松,显是精锐。

    “毒龙卫大帐。”郭嘉道,“那个面具人,应该就在里面。”

    孙原点头,目光在营地上扫视。营地的防卫极为严密,栅栏外有流动哨,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处暗哨,栅门处更有二十余人把守。想要潜入,难如登天。

    “硬闯不行。”郭嘉显然也看出了难度,“只能智取。”

    “你有什么想法?”

    郭嘉沉思片刻,眼中闪过狡黠的光:“火攻。”

    “火攻?”

    “你看那些熬毒的锅,”郭嘉指向东侧,“锅下柴火正旺,锅中毒液沸腾。若此时有一阵‘怪风’,将火星吹入锅中……”

    孙原明白了:“毒液遇明火,会剧烈燃烧,产生毒烟。营地必乱。”

    “对。”郭嘉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铜匣,打开,里面是十余颗龙眼大小的黑色圆球,“这是我特制的‘磷火弹’,以白磷为主料,遇空气即燃。我们可以用弓弩射入锅中,同时射向几处帐篷。火起之后,趁乱潜入大帐,查找证据。”

    孙原接过一颗磷火弹,入手微温,表面有细密气孔:“你有把握?”

    “七成。”郭嘉实话实说,“但这是最好的机会。一旦毒液全部装罐运走,再想阻止就难了。”

    孙原沉默片刻,望向山下那片营地。火光映照下,那些黑衣人的身影如鬼魅般晃动,搅拌毒液的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在做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来自哪里,为何甘愿为赵王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但他知道,若让这些毒液流出,将有多少无辜百姓遭殃。

    “好。”他重重点头,“你负责放火,我负责潜入。得手之后,在老地方会合。”

    “青羽小心。”郭嘉郑重道,“若有变故,以哨声为号,三长两短,立即撤退。”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尽在不言中。七年前颍川初识,七年来并肩作战,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是这样互相托付,互相扶持。

    孙原拍了拍郭嘉的肩膀,转身消失在松林深处。

    郭嘉则从背上取下短弩,装上磷火弹,瞄准山下那十口毒锅。夜风吹过松林,带起阵阵松涛,正好掩盖了弩机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嗖——嗖——嗖——”

    三道黑线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入三口毒锅中。

    “噗!”

    毒液遇磷火,瞬间爆燃!暗绿色的火焰冲天而起,高达数丈,将夜空映成一片诡异的惨绿。毒烟滚滚,带着刺鼻的甜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走水了!走水了!”

    营地顿时大乱。黑衣人惊慌失措,有人去提水,有人大喊大叫,更多的人被毒烟呛得咳嗽连连,四处乱窜。

    郭嘉又连发数弹,射向几处帐篷。帐篷遇火即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整个营地陷入一片火海,哭喊声、咳嗽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趁此机会,孙原如鬼魅般潜入营地。

    他避开了乱窜的人群,贴着栅栏阴影疾行,很快来到西南角的大帐外。帐前的八名侍卫已被火势吸引,正张望着东侧,低声议论着。

    孙原身形一闪,已从帐后缝隙钻入。

    帐内陈设简单,却透着诡异。正中是一张黑木长案,案上堆着竹简、帛书;左侧是一排兵器架,架上刀枪剑戟皆有,其中一柄长刀通体漆黑,刀身有血槽,槽中隐约可见暗红色——那是常年饮血留下的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右侧的墙壁。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兽皮,皮上以鲜血绘制着一幅诡异的图案:一条青黑色大蛇盘踞在山巅,蛇头高昂,俯瞰山下万千蝼蚁般的生灵。图案下方,以古篆写着一行字:

    “毒龙出世,天下易主。”

    孙原瞳孔微缩。

    这已不是简单的谋反,而是……邪教。

    他快步走到长案前,快速翻看那些竹简帛书。大多是毒龙卫的名册、训练记录、物资清单。但其中一卷帛书,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封密信,以朱砂写就,字迹狂放:

    “勉公钧鉴:青州事已备,甲子年春,荧惑守心之日,便可起兵。司马俱愿为前驱,先取平原,再下清河。届时公自邯郸出,两路夹击,冀州可得。然孙原不除,终是心腹大患。公所言千机散,可否见效?若无效,某愿亲赴邺城,取此子首级。毒龙尊者拜上。”

    毒龙尊者!

    孙原心中剧震。原来那个面具人,不仅是毒龙卫统领,更自称“尊者”,俨然以邪教首领自居。而信中提到“甲子年春,荧惑守心之日”,正是明年三月!

    时间,竟如此紧迫。

    他将密信塞入怀中,又快速翻找。在案底暗格中,发现了一卷厚厚的名册。翻开一看,竟是毒龙卫在冀州各郡的暗桩名单,详细记录了姓名、职位、联络方式。

    邺城中,竟有十七人!

    其中一人,赫然是清韵小筑的采买管事——老陈。

    孙原的手微微一颤。

    老陈在他身边三年,老实本分,办事稳妥。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人,竟是赵王的眼线!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统领!东侧火势已控,但毒液损失三成!”

    是侍卫的声音。

    孙原迅速将名册也塞入怀中,闪身躲到兵器架后。帐帘掀开,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高大身影大步走入,身上还带着烟火气。

    面具人走到长案前,正要坐下,忽然动作一顿。

    他看见了案上被翻动的痕迹。

    “谁?!”一声低喝,如野兽咆哮。

    孙原知道藏不住了,索性现身,渊渟剑出鞘,剑光如秋水,照亮了昏暗的帐篷。

    面具人猛地转身,金色瞳孔在面具后收缩:“孙原?!”

    “毒龙尊者,”孙原剑尖指向他,“你的戏,该收场了。”

    面具人愣了刹那,忽然狂笑,笑声嘶哑如破锣:“好!好!孙青羽,你竟敢独闯龙潭!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毒龙卫的真正实力!”

    他伸手一抓,那柄黑色长刀已握在手中。刀身震颤,发出嗡鸣,如毒蛇吐信。

    两人对峙,杀气弥漫。

    帐外,火光映天;帐内,剑拔弩张。

    而远处山脊上,郭嘉收起短弩,望着陷入混乱的营地,眉头紧锁。

    青羽,该出来了。

    他吹响了竹哨。

    “嘘——嘘——嘘——嘘——嘘——”

    三长两短。

    撤退的信号。

    但大帐中,没有任何回应。

    郭嘉心中一沉。

    出事了。

    翌日晨,孙原车驾离开邯郸。

    城楼上,赵王刘勉凭栏远望,目光深沉。周昌侍立身侧,低声道:“大王,昨夜孙原驿馆并无异动。”

    “未必。”刘勉缓缓道,“晚晴今晨告病,未出寝房。你派人盯着她。”

    “诺。”周昌迟疑片刻,“那孙原……”

    “暂且不动。”刘勉转身,望向王府深处,“大事将成,不宜节外生枝。至于孙原……若他识相,或可为我所用;若不知进退——”

    他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言,没入晨风之中。

    车队驶出邯郸城门,朝阳初升,将官道染成金色。